她的名字叫 “黑力其汗”
王惠珠老人有一个维吾尔族名字:黑力其汗。 “黑力其汗”在维语中是 “葡萄姑娘”的意思。
王惠珠老人在午后和我谈到了这个名字的来历。她告诉我,在上世纪50年代,她刚到吐鲁番市葡萄乡工作,虽然是学葡萄专业的,但不懂吐鲁番葡萄的性质,再加上她听不懂当地人的话,与人交流起来很困难,工作很难开展。当地的人当初也觉得她一点不像技术员,就对她没信心了,谁也不理她,也不管她干什么。有一次,一个维吾尔族男子问她: “你是学过种植葡萄的技术员吗?”她说是。对方就拿出一大堆葡萄叶子考她,让她根据叶子说出葡萄的品种。那一次,王惠珠被难住了,但她不是一个轻易服输的人,她专门买了些红布剪成布条绑在不同种类的葡萄叶子上,并在红布条上写上葡萄的品种。那时,她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红布条,搞清楚它绑着的叶子有多大,缺口有多深,颜色有什么不同等等。就这样,她花了一年的时间,基本上将这些葡萄的特点都记清楚了。大家见她是一个勤奋爱学习的人,慢慢接受了她。
真正让当地农民把王惠珠当成自己人是因为她为大家做了许多实事。王惠珠在吐鲁番市葡萄乡当技术员的时候,当地的葡萄都在地上长着,没有上架,这很影响葡萄的产量,而且在摘葡萄的时候连脚都伸不进去,非常不方便。后来,她就和乡里领导说要给葡萄上架并进行修剪。领导同意了王惠珠的提议,可农民却不干,他们担心她会把葡萄糟蹋掉,有位农民问她: “你把葡萄枝叶剪掉,葡萄从什么地方长出来?”另一位农民说的话更绝,他说: “我的妈妈把我生在葡萄地里,养在葡萄地里,我们从来都没有修剪过葡萄的枝叶,葡萄还甜得很呢!”王惠珠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面对农民们的不信任,王惠珠没有退缩,她耐心地向他们解释,告诉他们所谓修剪就是将上面那部分多余的枝叶剪掉,把它们剪掉,是让养分集中供给葡萄果实。可当时,传统的东西是非常顽固的,要用新思维代替旧传统很难,王惠珠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大堆,农民就是不理会她的那一套,她只能用事实来说话了。王惠珠向一位农民提出: “给我3株最差的葡萄,去年你产的葡萄是多少,你记下来。我现在修剪,如果剪了以后增产了归你,赔了我负责。”那时王惠珠还是个离开学校不久的穷学生,说是负责,实际上哪里有钱!农民还不相信,她就写了个合同,到农科站那里盖了个章,说明赔了就扣她的工资。后来,在她剪葡萄的时候,很多农民都来看,看她怎样剪。结果,王惠珠那一年采用修剪办法种的葡萄获得了丰收。农民是非常实际的,懂得哪个好,哪个不好。王惠珠的修剪法,终于将沿用千年的葡萄栽培技术这块坚冰打破了,合作社同意将葡萄交给她来剪修。修剪葡萄藤这一做法,在当时实际上是吐鲁番葡萄栽培史上的一次革命,经过修剪以后的葡萄藤长得好、果实结得大,那一年,他们村合作社的葡萄增产了30%。葡萄乡的一些村子看到以后,也跟着改变了葡萄栽培的传统做法,葡萄产量开始得到大幅增加,葡萄乡很多人都来找王惠珠讨教栽培葡萄的经验,她也针对吐鲁番葡萄研究的结果,耐心给大家讲解,她告诉农民应该如何嫁接葡萄,如何能使葡萄的质量提升、产量增加。
王惠珠为葡萄乡的农民们做了好事情,大家不好意思再叫她 “小丫头”了,一位给他们带来这么大好处的姑娘,却没有一个尊称,这使维吾尔族同胞感到很不舒服。1956年,葡萄乡召开人民代表大会,王惠珠的事迹受到了表扬。在会上,大家给她戴上了小花帽,说要给她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他们想了半天之后说,叫她“黑力其汗”, “黑力其汗”——“葡萄姑娘”就这样叫开了。
我问王惠珠老人,王洛宾老先生从前是否为她写过一首 《黑力其汗》的歌曲。王惠珠老人没有回避我的问题,她给了我肯定的回答。她说,王洛宾是个优秀的音乐才子,当时他在葡萄乡体验生活,他和她都喜欢去听一个叫库尔班的当地歌手唱歌,因此就认识了。那时候,王惠珠已经可以说一口流利的维吾尔语,偶尔担当起王洛宾的翻译,两人之间产生了友谊。后来,王洛宾临走之前,说要给她送一首歌曲,她没放在心上。但有一天,突然有一个人把王洛宾为她写的歌送到她手中时,她感动了。她说: “我一直把抄着那首歌的纸压在报纸的后面,可惜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被 ‘造反派’毁掉了。王洛宾在抄着那首歌的纸上简单地写了几个字:希望你能喜欢。”
我有些遗憾。我问王惠珠没能听到王洛宾先生亲自为她唱这首歌遗憾吗?老人有些难过,她说王洛宾是她的朋友,他的离去是音乐界的损失。她说: “王洛宾的纪念馆已经在葡萄乡建成,通向纪念馆的那些葡萄都是我亲手栽下的。”
王惠珠老人决定带我去王洛宾纪念馆参观。路过那些她亲手种下的葡萄的时候,她叫工人为我摘下了一串。那葡萄真甜啊,可惜写下《黑力其汗》那首歌曲的王洛宾先生再也吃不到“葡萄姑娘”栽下的葡萄了。
在王洛宾纪念馆里,我们遇到了王洛宾的三儿子王海成和王洛宾的学生李密,他们都出了新书,他们对王惠珠老人非常尊敬,我们大家在一起愉快地合了影。
即将离开王洛宾纪念馆的时候,王惠珠老人站在王洛宾的雕像前,我给她照相。当快门闪过,一切定格,我有些伤感,我想,当听别人唱起 《黑力其汗》的时候,王惠珠老人会不会非常想念王洛宾呢?那应该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为她写过歌的人。 “葡萄沟的葡萄,惟有那白葡萄甜/葡萄沟的姑娘,要数咱黑力其汗/黑眼睛的黑力其汗呦/长辫子的黑力其汗/葡萄沟的百灵鸟/为什么这样喜欢?”优美又有些忧伤的歌声仿佛从远处飘来,当然,这只是我的幻觉。
我贴近了王惠珠老人的耳朵。我悄悄告诉她: “奶奶,我虽然没有维吾尔族名字,但我有一个哈萨克族名字,叫 ‘阿依努尔’, ‘阿依努尔’是月亮的意思。其实,在3年前,也有一个哈萨克族的男孩为我唱过一首歌,他叫木合塔尔,我常常、常常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