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论坛

西域文化>>文学>>报告文学

七角井最后的守望者

2007年06月01日 09:43:39 稿源: 新疆都市报 发表评论 订阅新疆手机报

    七角井镇西距哈密200公里,汉唐时代这里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清代乾隆开始在这儿发现了贮量丰富的盐,开始供应西域。20世纪50年代七角井成立了哈密盐化总厂,和乌鲁木齐盐湖齐名于新疆。那时,七角井镇的村民几乎家家都有人在七角井盐化总厂工作,直到后来盐化总厂破产重组,七角井镇的村民都成了那段由辉煌到衰败历史的见证者。当七角井镇整体搬迁至哈密市北出口经济开发区后,原来喧嚣的七角井的村落里只留下了一位最后的守望者……

    

饱经风霜的林彩花老人如今独自坚守在这片她早已熟悉的土地上。

    不寻常的邂逅

    和她的邂逅,纯粹是一次偶然。我们的车正行进在哈密通往七角井的312国道上。正午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突然,耳边一声惊呼:“那里有个人!”车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我迅速向车窗外望去,果然,远处有个身影正在向公路挪动。在这人烟稀少的红山口,这注定是一次不同寻常的邂逅。

    一个满面尘灰的脸庞呈现在我的眼前。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农村母亲的形象,脸如沟壑,看样子有70岁。

    她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前后堆满了砍来的红柳枝。看到我,她大声说:“你从哪里来?”浓浓的南方腔调飘进我的耳膜,我赶紧答复:“从镇子!”我向西面指指。她顺手往前一指:“再往前5公里,就是我家。”

    我努力向前方望去,遥远的地平线上看不见一点村落的影子。见我伸长着脖子茫然的样子,她叹了口气:“整个村子就剩我一个人了。”说罢,眼神露出了一丝哀伤。

    “听你的口音,是浙江人?”我赶紧搭话。“是的,我是浙江仙居人,今年73岁,我的名字叫林彩花。”看到我拿笔,她问:“记这个有啥子用?”

    “把你写成小说,好不好?”我半开玩笑,“哎呀!笑死人!”她挥挥手:“原来我们这里像我这样的人很多,全国各地的都有。”她用好听的江南口音说,“不过,好多都死掉了。”

    七角井的移民

    林彩花1972年来到七角井,她的老伴金保地则是1956年就从浙江省仙居地区来到了七角井。

    那时候,来到七角井的人要么是出身不好的,要么就是有其他问题的,也有一些是支边和移民过来的。

    那会儿,这里可是够热闹的,除了种田开荒,主要就是挖盐。

    1962年,生产建设兵团来到这里进行开发,形成了几个盐场。“我家老金当时是在农五师的盐场。”林彩花老人缓缓回忆着。

    七角井在清代就是著名的盐湖和芒硝矿产地,七角井的名字就得名于那个时期。据说,从山顶往下看,可以看到镇子像一个七角形,每个角里有一个井,因此,被称为七个井子。

    “你老伴从浙江到新疆,咋知道七角井呢?”我问。

    林彩花老人努力回忆着:“当时到哈密后,他听人说七角井这里挖盐挣工分多,所以就来了。”

    老人接着说:“当时干10个工分,可以拿2块钱,那会的钱多值钱。我老伴一个月可以拿40块钱,给家里要寄上一半,要养在老家的老爹、老娘、我,还有那会刚刚出生不久的大儿子,但钱要到年底统算。”

    七角井在唐代是一个重要的驿站,又被叫做“罗护峰”。这里的烽燧和吐鲁番的烽燧、哈密了墩、一碗泉等烽燧蜿蜒不绝,是掌握西域信息的眼睛,发挥着重要作用。

    我和老人相逢的地方恰恰就在这条古老的驿道上。林彩花老人捋捋花白的头发,接着说:“我老伴在浙江老家是个农民,老家人多地少,吃饭都成问题,听说新疆能吃饱饭,就过来了。他在这里落住脚后,又专门回了趟老家,我和他结了婚。”

    说完,她摇摇头:“当时在老家要不是吃不饱饭,我是压根不想来新疆的。”老人嘴一撇,我明白了老人的意思,在内地人眼里,新疆一望无际的沙漠,和山清水秀的江南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彩花跟着老伴坐了7天7夜的火车,又坐汽车、毛驴车来到了她一住就是40年的七角井。

    一个人的村庄

    当我路经她的村子时,在众多废弃的房屋中,有一间房门前堆满了红柳枝条的房子,不用说,这一定就是林彩花老人的房子了,可谓是一个人的村庄。

    老伴金保地在1992年去世了,他们一共养育了3个孩子。老大在浙江仙居老家当农民,老二两口子下岗了,在哈密某个私企混碗饭吃。老三两口子在乌鲁木齐打工,情况也不是很好。

    我对老人说:“你这么大年龄,这么辛苦,你的子女放心吗?”“辛苦什么呀!前几年我还每天挖盐呢!一天两方,一方盐可以拿8块钱,一个月好几百!我给小儿子再寄去,补贴补贴他们。”

    我有些意外:“你还给儿子寄钱?”“是啊!他们在城市里,过得困难嘛!”她平淡地说到。老母亲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儿子们,却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生活。

    她又像是安慰地说:“我还有政府低保,一个月145块。每天打上几公斤红柳枝,一个月也还能卖上几十块钱,我的生活就够用了。”她说得很满足。

    老人的二儿子没下岗以前,接了老父亲的班,也在七角井盐化总厂的车间里上班。父子两代人共同目睹和经历了盐化总厂一路走过的坎坷艰辛。

    但父亲看到了厂子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时代;而儿子却经历了它衰败和奄奄一息的时刻。最终只有下岗、待业、寻找生路。

    昔日辉煌

    在金保地到来时,七角井盐化总厂还在筹备中。1962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介入后,掀起了一个高潮。到了1967年,场子有600个职工,年产量10万吨。

    1975年,地方和兵团合并。在此情况下,兵团盐厂全部和地方合并,成立了哈密地区盐化总厂,职工超过1000人,用现在的话说,实现了资源的初步整合。

    到1987年,七角井小绿洲迎来了生命中最灿烂的时代,拉料的大卡车可以从七角井镇排到25公里外的红山口,景象极为壮观。整个七角井都沉浸在一种喜悦之中,林彩花老人一家的心情也不例外。

    当我走上苍老的挂着哈密地区盐化总厂牌子的办公楼时,一眼瞄见了挂在过道上的一幅带有锈迹的销售图。

    一组数字代表了那个时期的辉煌程度:1987年-1990年,上缴的利润占地区11家直属企业上缴哈密地区利润的92%,税收占52%,1992年在册职工2400人,在校学生1100多人……总人口5.6万!昔日的驿站人声鼎沸。

    这一年,林彩花老人的老伴,在七角井呆了36年的金保地老人去世了。

    风云突变

    金保地老人走后不久,发生了亚洲金融危机。全国化工行业的黑色星期天到来了,似乎在一夜之间所有的要货厂家消失殆尽,热闹的七角井突然安静了下来。

    但盐化总厂几千人要吃饭,要等米下锅,最困难的时候来临了。人员多、效益差、包袱重,都是问题,工资、失业金、养老金、医疗费接踵而来。

    林彩花的儿子下岗了,老人家也是满脸愁云。1998年10月20日,哈密地区盐化总厂在走过了30多年的时光后,宣布破产。

    林彩花老人的儿子走了。镇政府搬走了,村上居住的左邻右舍都搬迁到开发区去了,孤零零就剩下了她一个人。她却依然离不开这里。“好着呢!”她笑眯眯地说道。

    “给你照张相吧?”我征求她的意见。“照啥呢!这么难看的老太太了。”说着,她露出了一丝羞怯,整理整理花白的云鬓,抬眼看着镜头,微笑的样子在镜头里就此定格。

    很久以后,老人的模样还清晰地闪现在我的眼前,令我感慨不已。也许,她像许许多多的老母亲一样,有时候会佝偻着腰身向通往家里的小路张望着,盼望着有一天儿孙们的蓦然出现,这也许是她最大的渴望吧!

作者:黄适远
发表评论 打印此页 【责任编辑: 佟志红

网友评论 (以下网友留言不代表本网观点)
昵称 匿名发表
内容 查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