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华瑜回来厂。他是回来拿水果的。我帮他从菜窖里拿了些水果,一个个洗干净,又和他一起去看那些单身汉。
1990年4月,南疆巴仁乡发生了反革命暴乱。华瑜带领部队执行任务半个多月。回来后,我发现他人瘦了一圈儿。起初我以为他太累了,没休息好,加上平时胃不好,营养跟不上,只是想方设法、变着花样给他调剂伙食。他不想说话就不跟他说话,他不想动就不让他动,家里大事小事我全揽了。深夜,他从外面回来,我端上热水,服侍他泡个脚……一天,司机突然送来了几盒他让代买的人参蜂王浆,我顿时吃了一惊。心想,平时连奶粉都舍不得喝的人,怎么舍得买这么高档的滋补品呢?我问他买这些干啥,他把药品盒上的说明念了一遍说:“这比你一早一晚想法子给我做好吃的省事,来得快。”也就从那时起,我每月领了工资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买两盒人参蜂王浆。
1992年10月,在抢修机场跑道的二十多天时间里,华瑜带领干部战士没白没黑地干着。他和战士一样扶钢钎、抡大锤,手上打打满了血泡,深夜回到家,住床上一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心疼地说:“你身体有病,到现场指挥指挥就行了,不能像战士那样硬干。”他接过话茬认真地说:“这年头,当领导的喊破嗓子不如干出个样子,我们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怎么去要求别人呢?”
一个风雪弥漫的夜晚,他从仓库一查哨回来,就给值班员打电话。打着打着,他突然按住腹部,唏溜着嘴,半跪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发现后,一下从床上跳下来。搬了把小凳子扶他坐下。我要送他去卫生队,可他说:“吃两片药就行啦,半夜三更的别去麻烦别人了。”第二天起床号一响,他又和往常一样,扎上腰带出操去了。
打那以后,我常催他去医院检查,可他总是说:“等忙完了这阵子再说,等忙完了这阵子再说。”
他忙过了一个冬天,又忙过了一个春天。
到了夏天,不管天有多热,我都顶着烈日骑车回家给他做饭。为了提醒他饭前半小时服药,只要他在,我路过办公楼时,都要对着他的窗子打车铃。车铃一响,他总是伸出头来看一眼,意思是知道了。可有一天,车铃响后,伸出头的是公务员。我正纳闷儿,公务员跑下来说:“嫂子,上午政委检查工作时晕倒了,现正在卫生队输液呢。”我一听急了,骑着车子就往卫生队跑,到卫生队一看,没人。医生告诉我:“刚给政委输了一半,他就‘恳求’我们给拔掉。说工作还没检查完,等午休时再接着输。我们实在说服不了他,就……”我又跑到办公楼,在组织办公室找到了他。我问他咋回事,他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儿,这不好好的嘛。”我生气地说:你再不看病,我就去找站长,找上级领导。”他笑呵呵地说:“这么大声,谁跟你吵架呀!忙过这两天就去看病。”我说:“当着党干事的面,你说话要算数。”“那谁跟你开玩笑,一言为定。”听他这么一说,我还责备他什么呢?
过了两天,我向学校领导请了假,准备陪他到医院认真检查一下。可当我问他“忙完了没有”时,他说:“政治工作就没有忙完的时候。”至此,我才明白了,他并不只属于我和孩子。
那阵子,电视台正在放映电视剧《焦裕禄》。有天晚上,我有意识地把在报刊杂志上看到的人们对焦裕禄惋惜的话学给他听。我说:“华瑜,有人说,既然焦裕禄有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思想,那他就应该先治好病,多为人民做几年工作。”他听后严肃地说:“说这种话的人,说明他不了解焦裕禄。在当时,喊了十几年人民翻身解放,可还有那么多人因吃不上饭而背景离乡,逃荒要饭。这是在扇共产党的耳光啊!作为县委书记,他能躺得住吗?想想看,一个一心一意为改变兰考人民生活面貌的人,不怕丢官,不怕困难,他还能考虑自己能活几天吗?”他有些激动。“托尔斯泰说过,人生的价值不是用生命的长短来衡量的,而是用人生的奋斗来衡量的。焦裕禄这样的好干部,死了是可惜,可他留给人民的精神财富却远远超过了他活到现在的价值。这些年来,焦裕禄的精神,改变了多少像吴书记那样的干部。又激励了多少为党、为人民忘我工作的干部。这笔账又有谁能算得出来呢?”结婚十一年了,他还是第一次对我这样慷慨陈词。我直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华瑜常年在高原、艰苦地区工作,恶劣的气候和环境,给他留下了胃病、肝病、关节炎等多种疾病。但他平时保持着慓悍和强壮的外表,使我万万没想到他病得那么重,那么无法救治。
去年7月17日中午,我一回家,就看见他跪在床上,用枕头死死顶住腹部,咬着牙锁着眉,大汗淋漓。他被送到和田地区医院,诊断为肝硬化。站里在家的领导要送他到乌鲁木齐住院治疗,可他怎么也不同意。他说:“站长开会不在家,工作又这么多,等站长回来再定。”大伙破例没听他的话,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上了飞往乌鲁木齐的客机。
7月25日,躺在空军乌鲁木齐医院病床上的高华瑜,病情十分严重。但他的脑海里仍然装着部队,装着工作。他问前来看望他的政治处干部,站门前的报栏玻璃装好了没有?他对前来看望他的站长说:“老张,近日转场飞机多,站里工作忙,别为我耽误工作了。”
7月26日,华瑜被确诊为肝癌晚期,病情急剧恶化。驻疆空军领导当即决定把他送到了北京空军总医院。军委空军机关领导闻讯后,前往医院看望他。握着领导的手,华瑜显得很激动。他一再表示:病好后一定努力工作,报答党组织对他的关怀。
7月28日,疼痛使华瑜阵阵昏迷。但一醒过来,他就不住地说话。他说活了38岁,在高原艰苦地区工作了19年,为部队建设心尽了、力出了,唯一的遗憾是欠老婆和儿子的太多了,还说这辈子怕是还不上了,到了阴间他要做牛做马加倍偿还。我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劝他不要想得太多,说等他病好了再干几年就转业,到地方好好过几天日子。我还对他说:“嫁给你是我愿意的,夫妻之间感情是相互的,不存在谁欠谁的,要说欠,是我没把你照顾好,欠了你的债。”
7月29日,他肚子鼓得老大,舌头发硬,呼吸也十分困难,没有力气再说话了。他清醒时就紧紧拉住我的手,默默地注视着我,眼角不时滚下几颗泪珠。
7月31日,华瑜就不省人事了。空军总医院医护人员把国内外最先进的医术、最先进的药物都用上了,仍没有将他留住。
8月1日那颗辉煌的太阳升起之前,我的太阳陨落了。他走得那么突然、那么焦急、那么匆忙、那么遥远。我是眼睁睁看着他闭上那双疲惫的眼睛的。当时,我拉着他的手,死劲地摇、拼命地喊。他是我的丈夫,我不让他走,我需要他呀!可我的千唤万呼、首长的千唤万呼、亲人的千唤万呼,也没能从死神的手里唤回他。他永远地消逝在了人生的地平线。
太阳含悲,月亮呜咽。
有人说,华瑜的死撼动了古老的帕米尔高原。要不,很少下于雨的高原那些天怎么总是电闪雷鸣,大雨如注呢。
他的追悼会空前隆重,那么多花圈,那么多人。驻疆空军政委邓昌友少将专程赶往和田参加了追悼会。北京、上海、西安、兰州、乌鲁木齐等地的党政军机关发来了唁电。穿军装的和不穿军装、认识和不认识华瑜的干部战士、各族群众佩带白花,纷纷涌进会场,站在华瑜遗像前,泣不成声。此时,雨泪交融,倾天动地。
在参加追悼会的人群中,站着一个手捧一摞证书的军官,他叫杨兵龙,是场站机营股的技术员。华瑜每次念叨说,小杨是个人才。那年一天晚上,小杨找到华瑜家里提出要改行、要调动。华瑜没有批评他、责备他、而是循循善诱地开导他、帮助他。记得华瑜当时说:“你勤奋好学、聪明能干,边疆部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应该结合工作,搞一些发明创造,要钱要物尽管找我。”后来,小杨发表了好多论文。小杨第一篇《节能热空心砖笨板墙》论文发表后,华瑜高兴地又是让我买了好多菜,把小杨拉到家里祝贺,又是找和田科委主任、和田技术市场办公室,给小杨申请发明成果。哭得泪人似的杨兵龙走到我跟前,握着我的手说:“嫂子,高政委帮我申报的第六项专利,国家专利局批准了,可高政委再也看不到这个证书了……”
在华瑜的遗像前还摆放着一份特殊的礼物——两袋奶粉。那是战士毛玉兵送来的。去年三月的一天,华瑜在卫生队打吊针时,小毛送来了两袋奶粉。华瑜拉着小毛的手,让小毛在床边坐下,问他复习得导怎么样了?问给他买的参考资料能否用得上?他对小毛说:“奶粉是好东西,晚上饿了,冲一杯喝喝,挺管用的。不过,我用不上。你嫂子在这儿,我想吃啥做啥,方便得很。你现在复习高考,开夜车多,正好用得上。”小毛急了:“政委,你为我操了那么多心,我没什么报答你,你现在病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要收下啊!”“小毛,你的心意我领了。你复习好了,考上军校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小毛没有辜负华瑜的期望,已经被军校录取了,但这迟了一步的消息华瑜没能知道。他知道了该有多高兴啊!那天,小毛着华瑜的遗像说:“高政委,我要报到上学了,这两袋奶粉你就收下吧。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你送礼,你批评吧!”说完,嚎啕大哭,悲痛欲绝。……
华瑜,你知道吗?在你走后的日子里,你的事迹经过报纸、广播的宣传,在军营内外、天山南北产生了强烈的反响。军委空军机关发表评论员文章,称赞你是“政工干部的好榜样”。兰州军区空军部队广泛开展了向你学习的活动。我应邀参加了驻疆空军政治部组织的你的事迹报告团,在到处报告你的事迹,宣传你的精神,每场报告,我都是含着泪讲,听众都是含着泪听。尤其我被新疆人民广播电台《生活大世界》节目组邀请到直播室那天,一个小时的直播,热线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乌鲁木齐市建平服装学校校长李建平在电话中说:“象云姐,高政委走了,我就是你的亲人,建平服装学校就是你的家,以后到乌鲁木齐就到家里来。”新源县一
个叫刘哲的中学生打来长途电话说,她愿意做我们的女儿,侍候我、照顾我。乌鲁木齐市北京北路的孔膳大酒店经理张青春,听完节目感动不已,他硬是辞掉了包席,把我接到酒店,用最高的规格接待我这位普通的女人。席间,突然闯进一位中年男子,他说他姓杨,是乌鲁木齐市东方整体美容中心的经理,听完广播,他想着天冷,大家凑钱给我买了一件高级羽绒服非让我穿上。我说,有大家的厚爱,我很温暖。还有一个男青年给咱们宁宁送来了书包和学习用具。
那些天,我是伴着泪水和掌声度过的。
华瑜,你走了,咱俩虽没有像你说的那样“白头偕老”,但当我看到有这么多人敬仰你爱戴你,我就觉得很幸福很自豪,我就觉得嫁给你不亏,作你的妻子值得。如果命运之神允许我再次作出选择,来世我还愿作你的妻子。
十五的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照着宁静的乡村和繁华的都市,照着每一个幸福生活着的家庭。华瑜走后,我又恢复了我从前的习惯,望月亮、数星星。因为,我们家的月亮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