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非常”女孩的梦想之旅

    一个22岁的女孩子，在出生不久的时候曾被大夫宣判了“死刑”，断断续续上过三个月的学，英语达到专业8级水平，19岁时通过网络受聘于加拿大一家国际翻译公司。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优秀的翻译家。

　　2006年11月28日下午，记者来到这个名叫胡婧的女孩位于乌鲁木齐头屯河区的家里时，她正在电脑上看一部英文大片。胡婧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思维敏捷，性格开朗。她的书房不大，书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一串晶莹剔透的绿色风铃挂在屋子中间，不经意碰一下，就会奏出一串欢乐的音符。

　　胡婧是一位脑瘫患者，她对记者说：“虽然我的身体状况与平常人不同，但我讨厌自怜自哀，我想通过翻译来实现人生价值，用知识改变命运。所以，请写写我的梦想与野心吧。”

　　第一个梦想学会走路

　　走路是每一个正常人的基本能力，谁会把它定为梦想？胡婧就把它当作
梦想。她说，只要能像正常人一样迈开步子，她就心满意足。

　　1984年冬天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胡婧出生在乌鲁木齐一个普通的铁路职工家里。出生三个月后，一场感冒引发高烧，导致淋巴结肿大。为了快速消炎，医生加大了药量，结果炎症消失了，脑神经却严重受损。

　　“这孩子患了脑瘫，指挥她四肢的那部分脑组织出了问题。全世界的大夫对此都束手无策。”跑遍了乌鲁木齐的各大医院，医生的回答如出一辙，甚至劝说胡婧的爸妈：“放弃吧，再要一个孩子。”

　　“第一次听医生说女儿患了脑瘫，犹如晴天霹雳。”胡婧的爸爸胡春夏说。女儿在他怀中轻轻地蠕动，小家伙一点不知道自己被大夫判了“死刑”，毛绒绒的小脑袋轻轻地蹭着爸爸的脸。看着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小家伙正用清澈无邪的眼神看着自己，胡春夏的眼里霎时充满了泪水。这一刻，他下定决心：“孩子，全世界都认为你没有希望了，爸爸也不会放弃你。”

　　19岁时，胡婧写过一篇题为《永不放弃》的文章，“非常感谢我的爸妈，他们没有抛弃我。”

　　不愿接受命运的安排，从几个月开始，胡婧就和爸妈一起，经历一次次的“长途旅行”，从乌鲁木齐跑到北京，从北京跑到西安，跑遍了全国的各大医院，甚至有一次听人说在四川的一个小县城里有个“神医”，爸爸马上千里迢迢地抱着她去了。“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而去，满心失望而归。”胡春夏说，“医院常规性的治疗不仅难以治病，女儿还常常遭受到医生的歧视和伤害。”

　　在北京一家著名医院里，胡春夏刚刚抱着女儿从诊室出来，就听到刚给女儿看病的那位著名医学教授不屑地对旁边的实习医生说：“这样的孩子活着有什么意义呢？”胡春夏下意识地抱紧女儿，逃一般地离开了医院。

　　“我们就像一只四处漏水的破船，孤立无援地在永远看不到彼岸的大海中航行。”胡春夏说。但是痛苦有什么用？面对不幸，最重要的只有行动。此后，胡春夏为了让女儿少受伤害，便很少去医院了，他开始自学与女儿的病情相关的一切医学知识，对收集到的所有医疗信息和民间药方进行研究，自己给女儿推拿、配药，当起了女儿的“主治医生”。

　　从胡婧一岁多开始，胡春夏每天晚上要为女儿按摩两个小时。要把一块块僵硬的肌肉揉软并不容易。为了女儿将来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胡春夏不得不加重手法，胡婧疼得闭上眼睛，却故作轻松地对爸爸说：“没事儿，我一点都不疼。”从小四处求医的经历让胡婧对痛与苦的承受力远远超过了同龄孩子。爸爸配的草药，无论多苦，胡婧都乐呵呵地一口喝下。

　　在爸爸这个“主治医生”的治疗下，胡婧那两条僵硬的腿竟然一天天灵活起来，10岁那年，终于能站起来了！全家人欣喜若狂。

　　练习走路让胡婧付出了血的代价。刚开始，只能让父母拉着，一步步地挪动，因为肌张力太高，她迈出的每一步都格外艰难，没挪几下，汗水就把衣服湿透了。终于可以独自行走了，可稍不留神，就一头栽到地上，血顺着额头往下流。到了医院急诊室，医生皱着眉头胡乱缝几针，冷冰冰地说：“别想走路了，能在床上好好躺着就不错了。”回到家里，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头上的累累伤疤，想起医生不屑的眼光，胡婧倔强地又开始扶着墙练走路。

　　两年后，“不可能”的事情终于发生了：12岁的胡婧会走路了！尽管这一天晚来了10年。第一次体会到梦想成真的快乐，胡婧在一篇文章中激情飞扬地写道：“再不可能的梦想，只要努力，也有实现的那一天。”

　　第二个梦想我要学习

　　由于喉部的肌张力偏高，一说话就紧张，到了3岁，胡婧仅能说一些简单的词，爸妈听起来都要猜半天，其他人更没法听懂。

　　胡婧一岁时，父女俩在北京看病，女儿躺在病床上，爸爸拿出一本《婴儿画报》给她讲小兔小猫的故事，还买回许多儿童音乐、儿歌、故事磁带，让家里唯一的一台录音机陪伴着女儿。一年过去了，女儿毫无反应。又一个365天过去了，女儿依然没有进步，但胡春夏决心已定，并未放弃努力。

　　一天晚饭后，胡春夏又拿出了《好宝宝》画刊，准备给女儿讲故事。他从左往右指着问女儿封皮上的三个字，没想到女儿清晰地念道：“宝、宝、好。”女儿完全可以识字！胡春夏惊喜地抱起3岁的女儿，亲了又亲，这个坚强的爸爸又看到了新的希望。

　　要认识更多的字，一定要学会拼音！胡春夏给女儿买回了一盒《少儿拼音》磁带，聪慧的胡婧听了几个月竟然自己学会了拼音！从此，她开始读各种拼音读物。5岁多时，胡婧已认识了几百个汉字。

　　尽管还没有足够的生活自理能力，但是一天天长大的胡婧越来越渴望和别的孩子一样去上学。一天晚上，她正读着一本描写小学生生活的书，突然停下来，哀哀地说：“爸爸，我怕长到7岁。如果到那时，我的病还没治好，就不能去上学了。”女儿的话让胡春夏的心震颤了。他一直觉得女儿从小就饱受病痛的折磨，已经受了太多的苦。没想到她小小的心里还藏着如此强烈的求知愿望。从这时起，胡春夏对自己说，要不惜一切来满足女儿上学的愿望。

　　转眼胡婧7岁了，可还在治疗，胡春夏就买来一年级的课本让她自学。胡婧学得很快，上学的渴望也越来越强烈。和爸爸妈妈出门，只要一看到背着书包的孩子，她就会盯着人家看。

　　胡春夏背着女儿，找到附近一所小学的校长，校长拿出一本二年级的语文课本，随手翻开一页，让胡婧读。胡婧的识字量让这位校长大吃一惊，第二天，胡婧就坐在了二年级的教室里。“第一天上课，看着明亮的教室和那么多可爱的同学，我太激动了。”胡婧说。其实，上学对她是一件相当艰难的事，她那时既不能独自站也不能独自走，每天早晨，爸爸背着她送到教室，中午放学再把她背回去。为了不去卫生间，她在学校时从不敢喝水。尽管如此，她还是由衷地喜欢坐在教室里的感觉。

　　听课很轻松。她的聪慧和善良很快赢得了同学们的喜爱。几个月后，老班主任退休了，一位年轻班主任接了这个刚升三年级的班，她先是把坐在第二排的胡婧调到了最后一排，接着又把原本属于胡婧的新课本给了一位新转来的学生。胡春夏去学校接女儿时，胡婧伏在爸爸背上伤心地哭了。第二天，胡春夏找到老师，老师轻描淡写地说：“她不是正式学生。”

　　刚刚获得的上学的快乐就这样被终结了。

　　回到家里，胡春夏给女儿请了两位老师，教语文和数学。每周他带着女儿去老师家一次，听老师讲完课，回来写作业，下次带去让老师批改。胡婧的十个手指伸不开，作业要父女两人合作，女儿口述，爸爸“忠实”记录。

　　1994年，胡婧10岁了，尽管身体状况不如人意，但是对知识的渴求却与日俱增。胡春夏认为培养女儿的自学能力最重要。他在报刊上获悉，电脑可以帮助孩子学习，马上拿出家里所有积蓄的一半，买回一台联想286电脑。

　　看着这个新奇神秘的东西，胡婧又好奇又激动，情不自禁地跃跃欲试。她初学打字时，找一个字母要花很长时间，好不容易找着个键，按下去，却是错码，急得满身是汗。几个月后，倔强的胡婧终于可以自如地在电脑上打字了。记者看到，她的左右手至今不能同时放在键盘上，左手也只有无名指和小拇指可以敲字。总是左手摁过键盘放下，右手再放上来操作鼠标。一个健康孩子轻而易举可以完成的事，对胡婧却是一项艰巨的大工程。

　　但是没有什么能阻挡她追逐梦想的脚步。有了“电脑这位永远不会歧视我的老师和朋友”，利用学习软件，胡婧自学完了小学到初三的主要课程。

　　第三个梦想学习英语

　　胡婧对英语的特殊兴趣始于12岁，爸爸从北京给她买回几张带动画的英语教学软件，胡婧不仅跟着学会了26个字母，而且觉得学英语很轻松好玩。

　　2000年，寂寞的胡婧在网上发了许多封交友信，结果都杳无音信。她不免有些心灰。过了很久，突然收到一位北京男孩的回信，不禁喜出望外，开始和这个男孩用英语在网上聊天。男孩是北京外国语大学的学生，英语水平让胡婧汗颜，她经常写着写着就不知道单词该怎么拼了。

　　受此“挫折”，胡婧开始狂背英语单词，躺在床上背，上厕所背，妈妈给她洗澡时也在背，晚上和爸爸一起散步时也背。整整两年的时间，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英语。甚至在梦里都用英语说话。她的单词量猛增，读得也越来越多，她进入英美网站，开始用英语学语法和写作，她写得越来越好，还给自己起了一个好听的英文名字JENNIFER。

　　英语让胡婧寂寞的生活变得快乐充实起来。胡婧的英语水平已把那位北京大学生甩在后面。一天，竟有网友问她是否在美国留过学？胡婧如实相告，网友惊呼她是语言天才。事实上，出色的英语已让她成了许多网友的偶像。

　　那时，她开始在一家著名教育网站担任“英语沙龙”版主，每天早晨，她用一小时来处理版上事务，然后开始自己的英语学习，偶尔她打开PALTALK（一种全球语聊软件），用英语和世界各地的人士交谈，一边练口语，一边感受异域文化。

　　2003年高考结束后，胡婧的几个同龄的好朋友都跨入了高等学府。想到自己因为身体原因，永远无缘高等学府，她不禁黯然神伤。胡春夏看在眼里，便找了一份当年的高考英语试题，让女儿试试，胡婧轻轻松松做下来，没有算听力，就考了130多分。不久，胡婧从网上下载了一份英语专业八级的模拟考卷，不算听力、作文和翻译题，她竟考了80分——一个超高的成绩！胡春夏说：“你这个网络大学生该为自己骄傲。”胡婧一扫心中的郁闷，再不为没有走进大学校园而沮丧了。

　　学习英语带给胡婧真正的自信和快乐。在石河子大学任教的加拿大人DAVID在网上认识胡婧后，一定要见见这个不同凡响的女孩。

　　DAVID不会一句中文，担心两人交流困难，专门带来一位翻译。结果两人一见面，胡婧就用流利的英语和他交流，两人整整神侃了9个小时。年过半百的DAVID了解了胡婧的生活后，为她的意志所折服，两人从此成了忘年的好朋友。

　　“当我与外国朋友面对面侃侃而谈时，我内心充满了兴奋和骄傲。我鼓励自己，要更加努力地学习以实现更多的梦想。”胡婧对记者说。

　　第四个梦想自食其力

　　18岁，胡婧已经拥有了很棒的英语，但是这些有什么用呢？自己的努力决不仅仅是为了网上的精彩。有一段时间，她因为看不到目标而消沉起来。她曾写道：“我仿佛走到了一条路的尽头，只有原地踏步才能继续生命，可失去了前进的目标，生命还有什么意义？母亲虽整日精心地照料我，却未曾给我有关谋生的建议；父亲也很少提及我的未来。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不知道，像我这样连自己都不能照顾的人何以憧憬未来。”

　　或许是胡婧不经意地把自己的消沉流露出来了，她的另一个网友MARY马上给她写了一封长信，“你不是一个懵懂的女孩儿，而是位能干的年轻女性，尽管你的生活中和身体上有着这样或那样令人不快的地方。我们看得出来你机智、勇敢、聪慧，也许你现在没有发现，但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明白，坚韧也许能创造出一个天才。你曾经经历过的苦痛和现在感受到的彷徨都是一笔难得的财富，你要做的就是把这笔无形资产用在未来上。接受现在的一切，忍耐着，努力着。”

　　MARY是一位60多岁的加拿大女士，和胡婧相识在英文聊天室，她一直关注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

　　这封信让胡婧重又振作起来，她的梦渐渐清晰了，她想成为一名优秀的翻译家。2003年11月6日，胡婧19岁生日，她像往常一样打开电子信箱，惊喜地收到一份MARY的特殊生日礼物：我为你联系到加拿大一家翻译公司，请把你的个人简历用英文写好寄来，请公司审核。

　　胡婧问MARY：是因为我的身体情况特殊照顾吗？还是一种纯商业行为？如果是前者，我宁可不接受。我相信自己的实力，不需要任何照顾。MARY马上回信：完全是纯商业行为，人家只看你的能力。胡婧这才放心，写了一份漂亮的的个人简历发过去。几天后，她在兴奋和不安中等来了MARY的回复：公司看完简历后，认为你完全有能力胜任翻译。恭喜你！今后若有业务，我会马上通知你。

　　胡婧的第一单业务是翻译一本书，将英文译成中文。4万字，她译了2个月，挣到了1200美元。这第一桶金给了胡婧巨大的鼓舞，她明白了：凭借自己的智慧，一样可以实现自立的梦想。

　　此后她摩拳擦掌，做好了一切准备，打算参加全国翻译资格考试。胡春夏替女儿去报名，人家却告诉他，像胡婧这样的身体情况不能参加考试，因为她的手不能握笔，必须另找人代笔。胡春夏急了：你们可以把题放到电脑上吗？工作人员告诉他：翻译资格证书是全国统一考试，不可能为一个人把试卷放到网上。胡春夏还想为女儿争取一下：你们能不能派几个人到家里监考？工作人员说：还没有这种先例。胡春夏太知道女儿的梦想了，他又把电话打到北京，结果还是同样的答复：没有这样的先例。

　　或许是早已习惯了在看不见路的地方寻找道路，翻译证考不成了，胡婧并没有沮丧，反过来安慰爸爸：“翻译主要是靠实力，我的工作能力就是实力。”

　　果然，胡婧的翻译水平为她赢得了更多的机会。胡婧接的活既有工程标书，也有结婚证明、驾照、签证信函、甚至有死亡证明。无论大活小活，她都格外用心。

　　胡婧认为最具挑战性的活儿是2005年12月为乌市一家建筑公司翻译一个关于消防设施的标书。20000多字英译汉，只有一周时间。胡婧称这项工作是“挑战极限”，因为有大量的专业术语要查字典。心里很怕到时不能交活儿，每天从早晨9时干到晚上11时，累得嘴上起泡，半夜起来，再干两个小时。最终如期交工，而且做得很漂亮。“这一周我挣了2000多元。”胡婧很为自己骄傲。

　　因为行动不便，胡婧接的活儿都是翻译公司通过E－MAIL发给她的，现在每个月的收入完全可以养活自己了。“目前，我的任务量并不饱和，如果有活儿，我可以赚得更多。”胡婧自信地说。

　　胡婧说自己“野心勃勃”，想通过网络“进”一所美国著名的大学读书。但是人家要求学历，于是她决定读函授，她报了汉语言文学专业，买了整套的书，准备用两年时间拿下这门课程。

　　胡婧现在正在抽空翻译一本新出版的美国小说《DESTINAE》，“这是一本哲理小说，我很喜欢，它可以让人们思考。至于译作能否出版，我还没想。可我愿意试一试。”

　　胡婧在自己的书房里。

张海峰、毕月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