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书摊的馈赠
十多年前,也就是我刚到新疆的时候,在印刷厂工作的一位朋友从乌鲁木齐旧书摊上为我找来一本欧玛尔·海亚姆的《柔巴依集》(黄杲炘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2年版)。那天,他从黑茄克口袋掏出用维文报纸包裹的这册诗集时,其神色如同诡秘的“地下工作者”,更像一位给人带来意外惊喜的丝路邮差。他说(这句话估计他已憋了一路):“终于找到它了——遥远的波斯湾古歌!”
我的这位朋友几乎是天生的聋子,与我同龄,至今未婚。但他嗜书如命,对书籍的鉴赏力也高,被我誉为民间版本专家。藏书过万册这笔私人财富常使他沾沾自喜、四处炫耀,但谁要借他的书却比登天还难,简直是要他的命。有时我去他的单身宿舍翻翻他的藏书,他会像一个影子一样在我身边徘徊,一边不停地搓手,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他用紧张、不安、身体的颤抖提醒我:“免开尊口。”这一次,他的慷慨出乎意料,着实让我感动。
其实,欧玛尔·海亚姆的《柔巴依集》我是读过的。那就是大学期间读到的郭沫若的译本《鲁拜集》,他将作者译为莪默·伽亚谟。但当时未留下太深印象。而黄杲炘译的这册薄薄的只有55页的《柔巴依集》,使我如获至宝,爱不释手。我喜欢它整饬的四行体形式,喜欢它一唱三叹回肠荡气的抒情。那是抒情的极致,有着万花筒式的绚丽多彩,又如语言的多棱镜,各个侧面都闪烁令人目眩的光芒。还有它精美的插图,装饰性的、典雅迷人的波斯风格……更重要的,这册诗集来得正是时候,它的气质、语调、抒情方式和精神指向契合我当时的心境:困惑与迷惘、好奇与求索的心境——作为一名江南之子,在新疆生活多年之后,对异域传统的渴望已成为一种如饥似渴的相思病!
从那时开始,我对柔巴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种兴趣转化为对波斯柔巴依、维吾尔柔巴依乃至中亚地区各民族柔巴依的广泛搜寻和阅读。也正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尝试柔巴依的写作,看看这种古老的诗歌形式在当代汉语中会呈现怎样的面貌和景观。我称我的“仿作”为《新柔巴依集》。作为一名诗歌学徒,我承认《新柔巴依集》是一个“鹦鹉的舌头”。然而,如果模仿的是旷世天籁,是黄金圣乐,做一个“鹦鹉的舌头”又有什么不好?每一个当代的舌头都是接替古典的舌头而歌唱的。
“柔巴依”,阿拉伯语的意思是“四行”、“四行诗”。这种古典抒情诗的基本特征是:每首四行,独立成篇;押韵方式为一二四句或四句全部押尾韵,也有二、四句押韵的样式,在民间柔巴中,押韵方式相对自由些;每行诗由五个音组构成,形成和谐的对仗;诗的内容往往涉及爱情、饮酒、自然、信仰等哲理性的主题。柔巴依格律严谨,音调优美,特别适宜吟咏,是一种抑扬顿挫、琅琅上口的古体诗。不少柔巴依诗人同时是出色的歌手。它优雅迷人的悦耳音律强化了表达,使诗的内容和思想令人经久难忘。
多数观点认为,柔巴依起源并定型于波斯,传入西域后,在突厥文化圈中发扬光大,产生了众多的柔巴依诗人。另有观点认为,柔巴依与唐代绝句有深刻的渊源关系,是唐代绝句通过丝绸之路传入波斯的。在古波斯语中,柔巴依也叫“塔兰涅”(Taraneh),意思就是“绝句”。关于波斯绝句和唐代绝句的关系,我们在下文还会谈到。
波斯被誉为“诗人之邦”。“谁要真正理解诗歌,/应当去诗国徜徉;/谁要真正理解诗人,/应当前去诗人之邦。”(歌德:《东西诗集》)在波斯,鲁达基、萨迪、欧玛尔·海亚姆、哈菲兹都是写作柔巴依的高手。波斯文学的奠基人鲁达基尝试过多种诗歌形式,柔巴依是其中之一。他是第一个为柔巴依定型的诗人。作为“波斯诗歌之父”,他同时是当之无愧的“柔巴依之父”。萨迪的《蔷薇园》和《果园》影响很大,至今仍是世界范围内学习波斯语的重要课本。他喜欢用柔巴依的方式表达他的生活教诲和道德劝诫——先讲一个先人的故事,然后用柔巴依概括其中蕴含的启悟。哈菲兹同样写过许多柔巴依,歌德对他推崇备至。65岁写《东西诗集》时以哈菲兹为“精神向导”,就像但丁在《神曲》中以维吉尔为精神导师一样。
波斯柔巴依的巅峰之作是欧玛尔·海亚姆的《柔巴依集》。它只有101首,404行,其中真正能归在海亚姆名下的据称只有66首。然而这薄薄一册《柔巴依集》,成为“波斯诗歌的最高典范”,使海亚姆跨入了不朽者的行列。时至今日,它被翻译成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文字,译本有500多个,译本之多,仅次于《圣经》。1859年,英国诗人菲茨杰拉德翻译、整理、出版《柔巴依集》,初版售价仅一便士。到1929年,在纽约竟拍卖到每本8000美元。还有一本牛皮封面珠宝镶嵌的豪华精装本,1912年随“泰坦尼克号”沉入了大西洋海底。在《牛津引语词典》中,《柔巴依集》中半数以上的诗句被作为脍炙人口的名句而入选。
十多年前,当我读到《柔巴依集》中这样的诗句时,就被深深折服了——
于是,我朝着回旋的苍天呼叫——
我问:“命运用什么灯盏来引导
她那些暗中跌跌撞撞的孩子?”
“用一种盲目的悟性!”苍天答道。
维吾尔柔巴依滥觞于高昌回鹘王朝(约公元850年-1250年)和喀喇汗王朝(约公元850年-1212年)时期。中亚地区流传着这样的谚语:“阿拉伯语是知识,波斯语是糖,印度语是盐,而维吾尔语是艺术。”那么,包括柔巴依在内的维吾尔诗歌就是“糖”和“艺术”的结合,是异域的“糖”奔向本土“艺术”的辽阔天地和新的襁褓。
高昌回鹘王朝的诗人大多是佛教徒和摩尼教徒,他们留下了一些赞美诗、祈祷诗、忏悔诗和挽歌。喀喇汗王朝时期编撰的《突厥语大词典》被誉为11世纪中亚社会的百科全书,搜集了许多珍贵的文学片断,其中仅诗歌就有277首,柔巴依占了三分之二,成为最主要的诗歌形式。察合台汗国和帖木尔王朝时期(公元1227-1507年)的主要诗人有鲁提菲、赛卡克、阿塔依、纳瓦依等,纳瓦依是其中的集大成者,他的许多柔巴依进入了维吾尔大型套曲十二木卡姆,在民间经久传唱。1501年纳瓦依去世,人们用一首柔巴依悼念他,表达内心的悲伤:“噩耗传到千家万户,/四处的哭声汇成一片。/连石头都泣不成声,悲痛的消息撕碎了人们的心田。”叶尔羌汗国时期(公元1514-1759)的国王爱诗如命,从宫廷到民间,有一种崇尚艺术的良好氛围,赫尔克提和翟黎里的柔巴依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如果说一部维吾尔文学史基本上是一部诗歌史的话,那它同时是一部柔巴依史——柔巴依作为一种重要的抒情诗样式穿越历史,以它优美的韵律延续到当代。在当代作家中,创作柔巴依的大有人在,如克里木·霍加、铁依甫江等。
在塔吉克、乌孜别克、哈萨克等新疆少数民族诗歌中,都有柔巴依存在,或是文人创作,或是无名氏所为,或是纯粹民间的(是音乐的孪生姐妹)。这种短短的四行诗,能浓缩他们的梦想、喜悦和悲伤,能把他们的世界装载其中。塔吉克的民间柔巴依,有专门的曲调,一人操琴,聚会时大家逐一演唱,或形成对唱。牧羊人寂寞时会自言自语地朗诵柔巴依,这是“牧羊柔巴依”。
丝绸之路是一种地理神话,是一条东西方对话之路。文明的交流,远方的文学、故事与传说,相互结合起来,产生了梦想中的地区、海市蜃楼中的帝国。穿越这片幻觉中的浪漫国度,走过比一千零一夜更为漫长的路程,丝绸之路也被叫做玉石之路、香料之路、瓷器之路等等。与此同时,丝绸之路也是一条诗歌之路、柔巴依之路。从八九世纪开始,唐代绝句、波斯柔巴依、西域柔巴依在东方的天空下交相辉映,成为古典主义时代的一道文学奇观。
丝绸之路——柔巴依之路。
波斯绝句和唐代绝句
英国小说家吉卜林说:“东方是东方,西方是西方,两者永远不会碰上。”然而,如果吉卜林对丝绸之路的历史有一定的了解,就不会说出这样武断的话。自从亚历山大东征和张骞出使西域成为打通丝绸之路的先驱以来,丝绸之路上东西方人员、物品、商业、文化的交流就没有间断过,在唐代达到鼎盛。而新疆,由于它独特的地理位置,成为东西方交流的前沿阵地,东方进入西方、西方进入东方的一块“跳板”。
对舶来品的迷恋是唐代生活的一大特征,换句话说,舶来品的魅力满足了当时人们对奇异物品的想象和渴求。开放的唐朝有一种海纳百川的胸襟和气度,是一个融合型、国际化的黄金时代,焕发着世界主义的奇光异彩。丝绸之路正处于最好时期,成为唐朝联系世界的桥梁和纽带,当中国的奢侈品诸如丝绸、陶瓷、酒、铜镜源源不断输入西方,五花八门、种类繁多的舶来品正通过丝路奔向灿烂的东方。
美国汉学家谢弗的《撒马尔汗的金桃》一书是专门从舶来品的角度谈论唐代的外来文明的,他一口气列举了18类200多种进入唐代的舶来品。以舶来品为代表的外来文化的输入,加上与本土文明的融合,使唐代文明成为一个真正的“混血儿”。
与此同时,唐代“胡风”盛行,胡服、胡食、胡乐备受青睐,对异域情调的痴迷体现在许多人的行为方式上。诗人白居易曾在自己的庭院里搭起两顶天蓝色帐篷,像突厥人一样在毡帐中款待宾客。唐太宗的一位儿子(李承乾)宁愿说突厥语而不说汉话,在皇宫里穿得像一位异族的可汗,坐在帐篷前,亲手将煮熟的羊肉用佩刀割成片大嚼大吃。元稹的《法曲》一诗形象生动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气:“自从胡骑起烟尘,毛毳腥膻满咸路。女为胡妇学胡妆,伎进胡音务胡乐。”唐代的十部国家大乐,有三部来自西域。
唐朝与波斯的文化交流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拉开帷幕的。事实上,当张骞出使西域带回两种波斯植物(苜蓿和葡萄树)时,这种交流就已经开始了。
“伊朗民族所居住的地区幅员广大,他们有些移居中国,与中国人发生接触,深深影响了不同种族的国家,尤其是土耳其和中国。伊朗人在沟通东西文化上起了很大的作用,他们把希腊思想的遗产传播到亚洲中部和东部,又把珍贵的中国植物和商品带到地中海地区。”(劳费尔:《中国伊朗编》)
当时的唐朝都城长安出现了大量的外国人:僧侣、使节、传教士、朝圣者、游客、学者、歌手、舞女、奴婢……他们大多来自西域和亚洲西部,其中就有不少波斯人。所谓“九姓胡”指的就是波斯人。
早在七世纪,来自波斯的琐罗亚斯德教和摩尼教的传教士几乎同时出现在唐王朝的宫廷里,他们在长安拥有自己的寺院和信徒。一位名叫李素的摩尼教传教士留在了长安,当上了唐朝的太史令,他的妻子卑失氏也是波斯人。长安作为一个国际大都会,西方风俗风靡一时。在夜夜笙乐的歌肆酒楼,来自波斯地区的吐火罗乐师和粟特舞女大受欢迎。“长安附近有波斯美女陪酒的酒楼,风光旖旎,使得骚人墨客流连忘返。”(台湾地球出版社《丝路巡礼》)唐代的不少诗人是这里的常客,李白为此写下一首七绝《少年行》:“王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唐诗:盛唐之音,在长安的波斯人,特别是从事音乐舞蹈的艺术家和艺术爱好者,不能不是耳濡目染,受到影响的。使他们尤为入迷的是五言七言绝句,其对仗工整、音韵优美、适于吟唱的风格,令人陶醉其中。这种短小精悍的中国四行诗能说出异乡人的心里话,恰如其分地表达他们思乡的惆怅与忧伤。
源于六朝乐府(和民谣)的四行绝句,到了唐代,才真正到了一个成熟期和极盛期。绝句又称截句、断句、绝诗,有五言绝句和七言绝句之分,偶或也有六言绝句。唐代格律诗形成后,大量绝句入律,于是又有古绝和律绝之分。宋人洪迈辑录唐人绝句达万首之多,编成《万首唐人绝句》一书。王维、李白的五言绝句,意境含蓄、深远,被誉为五绝圣手。李白对七绝的要求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杜甫写过近七百首律诗,其中绝句在一百首以上。杜牧、李商隐的许多绝句都是脍炙人口的名篇。
从波斯故事中表达的对中国文化的景仰爱慕和积极引进来看,唐人绝句“出口”波斯也不可能没有可能性。这是波斯文化的主动性所然,当然还需借助西域这块“文化跳板”。我们应注意到以下事实:高适、岑参远行西域,写下大量的边塞诗,其中也有绝句,对此,当时的西域知识界不会是一无所知的。从回纥汗国始,突厥人中就有用汉语写作的诗人、作家、学者。公元5至10世纪,佛教兴盛,许多西域僧人精通汉语,龟兹人鸠摩罗什是最杰出的代表。到元代,维吾尔诗人用汉语写作达到高潮,贯云石、马祖常都写过绝句。明代的维吾尔诗人偰逊只留下一首汉文绝句,却颇有唐诗风韵:“一夜山中雨,林端风怒号。不知溪水长,只觉钓船高。”(《山雨》)
音乐无壁垒,诗歌无国界。在诗与歌融为一体尚未“离婚”的时代,四行体的唐代绝句与波斯柔巴依之间,究竟蕴涵怎样的文化交流信息,是值得深入探讨的。关注这方面的信息,是还原历史、接近真实的第一步。当然,历史是暧昧而复杂的,但历史有它来自源头的轨迹:在文化差异性中,是对文化融合的憧憬,以及对文化亲缘关系的本能的求索。
柔巴依在波斯
柔巴依在波斯是诗歌中的奇葩,柔巴依诗人则是诗人中的宠儿。
齐雅尔王子昂苏尔·玛阿里在《卡布斯教诲录》中说,波斯诗歌共有17种韵体,包含53种韵声和82种节奏。从内容上分颂赞诗、抒情诗、讽刺诗、哀悼诗、修行诗等。柔巴依是抒情诗中的一种,风格上追求“情韵缠绵、清新俊逸”。
《卡布斯教诲录》成书于1082年,此时,柔巴依在波斯文坛已是一种十分成熟的诗体。齐雅尔王子强调了韵律对于诗歌的重要性,他说:“没有和谐的韵律不能称其为诗。诗歌应该有盎然的诗意,明快的节奏。不论写什么诗,都应该开阖顿挫、韵律严谨。”风格的旷达晓畅、词句的雅丽、感情的细腻,是一首诗必须具备的。诗歌切忌粗俗生硬,因为诗不是小调,而是雅曲。齐雅尔王子还劝告诗人们“不要总是紧皱眉头、衣衫褴褛,而应当精神抖擞、满面春风”。
从9世纪初起,随着阿拉伯人建立的阿拔斯王朝势力的日渐衰落,波斯境内出现了一些独立性的地方政权,如萨曼王朝、伽色尼王朝、塔希尔王朝、萨法尔王朝等。王朝并列的局面有点像中国的春秋战国时期,而且大多王朝重视文化艺术建设,重视天文、数学、历史、哲学的研究。许多学者雅士、文人骚客纷纷前来投奔,麋集宫中,受到优厚待遇,出现了宫廷诗人。这是波斯历史上的“诸子百家时代”。与此同时,现代波斯语(达里波斯语)诞生了,波斯文学随之进入繁荣期,并一直延续到15世纪。
宫廷豢养诗人蔚然成风,对诗歌特别是四行体柔巴依的热爱成为国王们的时尚。仅伽色尼宫廷聚集的诗人就有600多位,最杰出的宫廷诗人被封为“诗王”。昂萨里是伽色尼王朝的第一位“诗王”,他写了一首题为《头上青丝剪何妨》的柔巴依,国王玛赫穆德大为欣赏,竟下令用珍珠宝石把他的嘴填满三次。这首柔巴依是这样写的:“头上青丝剪何妨?万勿愁坐枉悲伤。良辰美酒应一醉,柏枝剪后枝更长,”
鲁达基是萨曼王朝的宫廷诗人,一首诗能得到成千上万的金币。在“拄杖荷袋,行乞为生”的晚年,他常常回忆当宫廷诗人时的情景:“……我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承蒙了萨曼家族的恩惠。/一次,霍拉桑国王赏我四万金币,/亲王玛康又加赠五千谢礼。”鲁达基是公认的波斯加宰里诗、吉他诗和柔巴依的奠基人和定型者。他十分高产,共写过130多行两行诗和四行诗,流传下来的只有2000多行。
花园、柏枝、酒宴、琴音、朝霞、灰烬、麝香的苹果、郁金香的面纱……是鲁达基柔巴依中经常出现的意象。他认为人生和诗歌是上帝“爱的游戏”:“我的上帝不爱祈祷,/他创造我们是为了爱的游戏。”人生要用善行去摆渡:“世界就是海洋。你愿意航行吗?/那就用善行去修造渡船吧。”他也写饮酒、美人、爱情,但他不是沉醉者,不是骨子里的享乐主义诗人,相反,他有一种警觉的理性倾向。爱情之渴和人的伤痛在他诗中是并存的:“情人的亲吻,如同盐水——/喝得越疯狂,渴得也就越强烈。”“折磨心灵的美人啊,/你是圣贤无罪的信仰上的缺口。”由于对死亡的思考,由于“要学会看到垂死的外表的背面”,鲁达基诗中有一种紧迫感,一种难言的悲哀——
盘缠着的树脂色鬈发的美妙,
远比红艳的蔷薇还妩媚。
每一个发髻里——有千颗心,
每一绺鬈发里——有千种悲哀。
鲁达基之后到12世纪,重要诗人有塔吉基、菲尔多西、巴巴塔赫尔·欧里扬、欧玛尔·海亚姆、内扎米等。其中海亚姆的《柔巴依集》是波斯柔巴依的巅峰之作,是世界文学的瑰宝。欧里扬是一个被忽略的诗人,他的柔巴依有一种娓娓道来、从容不迫的风格,巨大的哀伤隐藏在客观性的场景中——
新春姗姗来到田野荒原,
一位青年却没能走完自己的春天。
当郁金香覆盖他坟冢的时候,
一群新月般的少女会来这里游玩。
萨迪和哈菲兹是13世纪南方名城设拉子的诗人。萨迪很喜欢旅行,自称游方者,到过叙利亚、埃及、印度,还到过新疆喀什。他的《蔷薇园》和《果园》至今仍是世界各地穆斯林学习波斯文的基础读本。北京牛街清真寺收藏着一册《蔷薇园》的古老抄本,它是1280年一位伊斯兰学者从波斯带来的,当时,萨迪尚在人世。
《蔷薇园》的基础是道德训诫,涉及到修心养性、交友、礼仪、教育等内容。文体很独特,是故事与诗、散文与韵文的结合,犹如文字的串珠,又像诗与文的拼贴画。它的故事曾深深影响了拉封丹的《寓言诗》。萨迪善于从故事中总结人生的感慨和启迪,或议论,或规劝,或诅咒,或讽喻。诗歌部分大量采用了柔巴依的形式,叙事与抒情相得益彰。
萨迪在《蔷薇园》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位国王得了绝症,医生说要用人的胆汁下药才能治好。宫中的人找来了一个农家孩子。国王给他父母许多礼物,卖下孩子的心。法官作出了判决,刽子手准备用刑,这时孩子笑了起来。国王说,你死到临头了,有什么好笑的。孩子回答说:“父母是爱护儿女的,法官是为民申冤的,国王是主持正义的。如今父母为了一点小惠,把我断送。法官判我死刑。王上也只顾自己死里逃生。除了真主而外,谁还能庇护我呢?”国王听了孩子的话十分感动,流着泪说:“我宁可病死,不愿杀死一个无辜的人。”他吻了孩子,把他释放了。七天后,国王的病就痊愈了。故事讲完了,萨迪用一首柔巴依来总结故事,引出怜悯与爱的主题——
在尼罗河边有一个赶象的夫子,
我还记得他的两句歌词:
“你若想知道你脚下蚂蚁的惨状,
请设想我的大象踏在你的身上。”
哈菲兹写过一百多首柔巴依,是波斯文学中最后一个柔巴依大师。他与萨迪一样,生活在“玫瑰与夜莺之城”设拉子。他能背诵整部《古兰经》,曾短暂加入过苏菲派团体,诗歌中有一定的神秘主义倾向。但美酒、爱情与美人是哈菲兹最为热衷的主题。抒情主人公给人的感觉是一个酩酊大醉的瘾君子,一个受尽爱情折磨而炽热依旧的痴心情郎,一个沉浸在“酒林肉池”中的长醉者。关于酒,他写道:“宁做一个饮酒者——/心地高洁纯善;/也不做一个禁欲者——/胸怀虚诈欺骗。”有时他又觉得最好三个月以酒为友,八个月要去当隐士,内心还是矛盾的。哈菲兹是彻头彻尾的女性崇拜者,认为女人的美貌是我们的“明镜”,心儿挣脱了酒窝,又悬挂在秀发上,刚逃出陷阱,紧接着又陷进罗网。——在女人和爱情面前,他无路可逃。有时,美酒和美人又成为幻觉中的一个整体:“在酒杯的辉映中,/我看到了情人面颊的形象。”
哈菲兹诗中有享乐主义者和道德虚无主义者的坦诚。他的炽热感,还有飘逸、恣肆、狂放,常常使人想起李白。他就是波斯的李白,在人生如梦中寻求解脱的方式。在通用现代波斯语的国家中,哈菲兹是最受喜爱的诗人。伊朗家庭必备的两本书是《古兰经》和《哈菲兹诗集》。有一首哈菲兹的柔巴依,一首情歌,我们是耳熟能详的——
假如那设拉子的美女,
有朝一日能对我钟情,
为了她那颗美丽的印度痣,
我不惜把撒马尔罕和布哈拉献奉。
波斯诗歌中还有独特的一枝,那就是苏菲派诗歌。“苏菲”的原意是“羊毛”,是伊斯兰教神秘主义派别,因该派成员身着粗羊毛而得名。苏菲以《古兰经》和《圣训》中关于敬畏、顺从、禁欲、苦行等观念为依据,又接受新柏拉图主义、诺斯替教、印度瑜伽派等外来思想的影响。苏菲诗歌诞生了萨纳依、阿塔尔等大家,但鲁米(莫拉维)是其中的集大成者。鲁米说:“萨纳依是眼睛,阿塔尔是心灵,我们追随的是他们两人的传统。”相对于波斯诗歌中普遍存在的现世享乐主义倾向,鲁米更注重内心的修炼与醒悟,善于营造诗中的神秘气氛。他也写爱情诗,是以抒写爱情的方式表达对真主的热爱。鲁米将信徒的内心修炼放在了信仰的首位,认为十次朝拜天房比不上一次收心敛性的自我修养。在鲁米的观念中,主仆本为一体,天房就是自己,在朝拜心灵天房之前,首先要拂去心镜上的浮尘与污秽。
我只读到鲁米的一首柔巴依《同心同德》,却从中看出了他的智慧、他的世界主义眼光:无论是什么民族,印度人还是突厥人,“心”的沟通是人的基本前提——
印度人与突厥人可能有共同语言,
两个突厥人可能彼此疏远。
可见语言是同心同德之结,
同心同德又胜过共同语言。
《柔巴依集》:一部诗歌《圣经》
欧玛尔·哈海亚不仅仅属于波斯,更属于世界。《柔巴依集》作为“波斯的声音”传播广泛,已成为世界文学中的经典作品。
时至今日,《柔巴依集》已被翻译成世界上几乎所有国家的文字,版本之多,仅次于《圣经》。据不完全统计,在中国已有12个译本,有25人翻译过它。有的从波斯文直译,有的从其他外文转译。1919年,胡适翻译了其中的两首,是最早的译作。郭沫若翻译的《鲁拜集》是第一个全本。闻一多、徐志摩均尝试过《柔巴依集》的翻译。闻一多说:“精美的文字之音乐中的‘感觉的魔术’,这些文字在孤高的悲观主义的暗影外,隐约地露示一种东方的锦雉与象牙的光彩。……这些文字变成梦幻,梦幻又变成了图画。”对《柔巴依集》的评价十分到位。
欧玛尔•海亚姆(1048——1132)生于波斯湾边的内沙浦尔。他的姓氏“海亚姆”意为“帐篷制作者”。他博学多才,写过有价值的数学和哲学论文,精通历史、法学和医学,修订过历法,主持修建了塞尔柱王朝的天文台,还当过宫廷御医。作为诗人的他,名气并不很大。写诗纯粹是业余爱好,大多是为了赠送朋友、饮酒吟诵之用。他的柔巴依只在少数知心朋友间传诵,几近失传和湮没。据此,我们可以断定欧玛尔写过的“柔巴依”肯定比我们现在看到的多得多。
这是一个差点被埋没的诗人。几个世纪之中,欧玛尔默默无闻,几乎被人们遗忘了。直到1859年,英国学者兼诗人爱德华·菲茨杰拉德不署名地整理发表了《欧玛尔·哈亚姆之柔巴依集》,共一百零一首,四百零四行。此后,欧玛尔名声大振,渐渐享有了世界性的声誉。初版的《柔巴依集》卖不出去,上了廉价书架,每本售价只有一便士,到1929年,在纽约杰罗姆·克恩拍卖会上,这一版中的一册(522号),竟拍卖到8000美元。
这是文学史上的美谈和佳话。某种程度上说,是菲茨杰拉德使欧玛尔的灵魂复活了,也是欧玛尔的灵魂经过了长达七个世纪的漫长等待终于在菲茨杰拉德的灵魂中落了户。“一个屈尊写诗的波斯天文学家和一个浏览东方和西班牙书籍、也许不一定全懂的古怪的英国人,两人偶然的结合产生了和两人并不相像的一个了不起的诗人。”博尔赫斯说:“ 一切合作都带有神秘性。英国人和波斯人的合作更是如此,因为两人截然不同,如生在同一时代也许回视同陌路,但是死亡、变迁、和时间促使一个人了解另一个人,使两人合成一个是人。”
菲茨杰拉德将零散的《柔巴依集》改造成“波斯花园里的一种伊壁鸠鲁式的田园诗”,将破碎的波斯玫瑰施以符咒,变成了朵朵盛开的奇葩。美国诗人洛厄尔用一首柔巴依来纪念这一穿越700年时间的神奇合作——
波斯湾孕育了这些思想之珠——
一颗颗闪着满月的柔和光辉——
欧玛尔掰蚌剖贝把珠儿采出,
菲茨杰拉德用英语一线串住。
菲茨杰拉德如同欧玛尔的灵魂转世。他在翻译整理《柔巴依集》时说:“欧玛尔未能找到别的世界,只找到了这个世界,于是,他最大限度地利用它;他用他眼中所见的事物,经由感官再得到默许,来抚慰心灵;而不是用徒劳的忧虑,追随事物应该怎样,去迷惑心灵。”这是诗人对“此岸”和“现在”的肯定,是词对物的拯救。
欧玛尔是用薄薄一册诗篇赢得永恒的诗人。《柔巴依集》被誉为“波斯诗歌的最高典范”。它的精神倾向曾经激怒过《古兰经》的正统追随者。《哲人传》的作者卡法蒂就认为欧玛尔的诗歌“对伊斯兰法规来说,不啻是伤人的毒蛇和引人误入歧途的链条”。因为伊斯兰教指向“来世”,欧玛尔强调“现在”——一种热忱的享乐主义倾向。
音律的精确、用词的典雅、口吻的热忱、思想的色彩缤纷、哀伤中的甜蜜气息……《柔巴依集》是一曲快乐与忧伤的变奏,一部散发异域芬芳的杰作。欧玛尔的现在主义是健康的,有着阳光的热烈和明媚,肉体的温润、迷醉和痛楚。他喜欢反复使用夜莺、玫瑰、歌声、少女、新月、塔楼、陶罐等意象,形成简洁优雅的风格。在他笔下,那种感伤的快乐主义、日常生活的神性和朴素事物的魅力得以一一呈现,享乐主义的声音是明确的、诱人的,有时是紧迫的——
啊,把剩下的一切尽情地享用——
趁我们还没有沉沦于泥土之中;
尘土复归于尘土,长眠尘土下——
无酒无歌无歌手,而且无穷。
我曾经写过一首《木乃伊》的一行诗:“精通死,胜过我们理解生。”由于“死亡”这一现实的存在,享乐主义者总能找到享乐的依据,厌世主义者也能找到厌世的理由。时光飞逝,人生短暂,伊壁鸠鲁主义是成立的,而且是感人的。但是,享乐主义如果发展成为愚蠢盲目的乐天和简单的动物式的吃喝玩乐,就成了赫拉克利克所批评的“像猪猡在污泥中打滚取乐”。诗人的享乐主义与常人的享乐主义的不同之处在于:诗人在享乐中遇见了忧伤——忧伤是闪耀的灯火和不眠的眼睛,是滴落的美和觉醒的疼——他爱的是享乐中的苦行,是享乐与苦行的合谋。在欧玛尔的诗中,忧伤的声音有时盖过了享乐的声音——
可春天哪,要同玫瑰一起消亡!
芬芳的青春手稿呀,也得合上!
夜莺啊,曾在树间娇啼曼唱——
谁知道他来自哪里,去向何方!
享乐带来忧伤,而忧伤带来深刻,带来灵魂的自省、顿悟和智慧。这使《柔巴依集》成为一首“痛楚的时间之歌”,一部“饱含肉欲之美的神圣诗篇”。原则上,我们需要传道书和启示录的庄严,同时又渴求一种轻松的有血有肉的智慧。我们容易高蹈,或者陷入阴郁的泥潭不可自拔,而忽视了快乐、温暖和爱的重要性。《柔巴依集》是从心灵和体验出发的诗,欧玛尔说:“我本身便是天堂和地域狱。”他把我们从虚妄拉回到此在——此在的个体生命的自足与神圣。如此说来,《柔巴依集》就是一部诗的启示录。
路易斯·安特迈耶在英文版《柔巴依集·跋》中说得好:“人的最隐晦最沉重的难题在这里遇到了最轻松的哲学家。……是欢快和热忱使《柔巴依集》成为我们的良友。它贴近‘心的欲求’——从消极的怀疑,进入积极的欢悦。”
维吾尔柔巴依
维吾尔柔巴依是诞生于怎样一个历史、地理和文化的背景中的呢?
我一直认为,丝绸之路是由人类梦想开辟出来的一条伟大的通道。由于丝绸之路这一纽带,亚洲腹地的新疆成为多元文明融会的地方,成为东西方对话的前沿和窗口。历史学家认为,新疆是地球上惟一的四大文明融会的地区,即:华夏文明,印度文明,波斯-阿拉伯文明,希腊-罗马文明。再加之中亚或者说西域在历史上一直是各民族各色人种的角逐之地,大大小小的文明随着族群、骑手、驼队的出现相继登场,风一样拂过草原、沙漠和绿洲,又谜一样地消失。这使这个地区的文明变得异常丰富、复杂和深邃,它是一种文明的百感交集,文明的纠缠不休,是一个文明的博览中心。
新疆的文明传统虽然复杂,缺少头绪,难于清晰地一一道来,但有一个特征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除却地理和政治上与中原汉地的依存关系,新疆在历史上一直保存着一种“向西开放”的胸襟和姿态,它能吸纳和融入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这使我们通常所说的中亚传统变得宽泛和广博。在诗歌传统方面,也莫不如此。波斯诗歌和阿拉伯诗歌的影响更是显而易见。
沙漠是海。新疆沙漠就是一个海纳百川的地方。这是一个重要的瀚海,给予人们包容性的目光以及对多种历史回音的耐心倾听。多民族的共居,闪烁的面影,宗教氛围,现世主义歌舞,无限图案……这些,构成了活着的传统,醒着的传统。在新疆的现在时和过去时中,你常常能感受到浓郁的印度味道,阿拉伯味道,波斯味道,乃至希腊味道。上个世纪初,斯坦因博士在南疆的米兰故城中发现了犍陀罗风格的有翼天使壁画,这宣告了希腊传统曾在塔里木盆地的存在。在雅典奥运会的闭幕演出中,我惊讶地听到了类似新疆十二木卡姆的音乐,以及维吾尔纳格拉鼓的节奏。这使我浮想联翩:如果大地是一个胸膛,它原本是无国界的,而鼓声,正是来自这个胸膛的共同的心跳……
《突厥语大词典》被誉为11世纪中亚社会的百科全书,保存在这部词典里的四行诗是迄今为止我们见到的最早的接近柔巴依的维吾尔诗歌样式。马赫穆德·喀什噶里在引言中写道:“我走遍了突厥人的所有村庄和草原。突厥人、土库曼人、乌古斯人、处月人、样磨人和黠戛斯人的韵语完全铭记在我心中……在进行了长期的研究和探索后,我用最优雅的形式和最明确的语言写成此书。”《突厥语大词典》是一部精心编撰的语言学巨著,为研究喀喇汗王朝历史和当时突厥人生活提供了重要的资料。它收录词条7500多条,涉及天文、历史、地理、数学、医药、饮食、服饰、器用、鸟兽、植物、金石等诸多方面。它的另一个重要价值是,它还是一部珍贵的中古时期突厥语文选。“我将此书用名言、韵文、寓言、诗歌、英雄史诗和散文片断加以修饰,并按字母顺序专门列出。”词典中收录诗歌277首,谚语216条。
《突厥语大词典》中的诗歌分四行诗和两行诗两大类。四行诗占到三分之二,成为词典中诗歌的主要形式。四行诗的每一行由7、8或11个音节组成,说明这种诗歌样式在11世纪和11世纪之前的维吾尔等突厥民族中已相当成熟了。这些四行诗,不再局限于“美酒佳人”的波斯模式,题材更广泛,出现了自然、四季、战争、节日、狩猎、待客之道、悼念英雄等丰富的内容。与波斯柔巴依相比,这是不小的突破。如下面一首“准柔巴依”,生动展现了战斗中骏马奔驰的情景,读来身临其境、恍若眼前——
看那走马迎风驰骋,
火星子紧随着蹄声,
猛可飕飕飘过耳门,
一路枯草忽忽燃烧。
马赫穆德·喀什噶里说:“道德之首乃是语言。”他把语言比作玉石,谁的身边有玉石,闪电就不会击中他。在收录诗歌时,是以“最优雅的形式和最明确的语言”为选择标准的。马赫穆德·喀什噶里不是四行诗的创作者,却是出色的采集者——采集诗歌之珠、语言之玉。毫无疑问,他的工作可以与孔子对《诗经》的杰出贡献相媲美。
1070年,玉素甫·哈斯·哈吉甫在喀什完成长诗《福乐智慧》。这是维吾尔历史上第一部文人创作的长诗(长达13290),也是用回鹘文(古突厥文)完成的第一部大型作品。在双行诗体中夹杂并出现了近百首四行体诗。“在《福乐智慧》中作者还掺有一些被称为‘柔巴依’的四行诗。这种诗体在鲁达基之后经许多代人的共同努力才逐步定型的。因此,《福乐智慧》中的四行诗,就其未被作者冠以‘柔巴依’的诗体名称而加以区别这一点来看,认定它们是柔巴依早期的代表作品,是合乎逻辑的。这样,《福乐智慧》就为维吾尔族柔巴依传统的确立,奠定了一个坚实的基础。”(《福乐智慧·译者序》,民族出版社1986年版)在新版《福乐智慧》中,译者不再称这些四行诗是柔巴依。也许按严格的波斯格律来说,它们离柔巴依还有一定的距离,但我们无疑从中可以看到早期柔巴依的雏形。
《福乐智慧》直译的意思是“赋予(人)幸福的知识”。它主要讨论的是“知识”与“智慧”,有着浓郁的劝喻和教诲色彩,并涉及正义、理想、忠诚、英明、勇敢、谦虚、死亡、醒悟、祈祷、感恩、善与恶、爱与恨、容貌与品行、财富与负担等主题。书中充满了精辟的哲理和机智的辩证观,如:“幸运偶尔和无知者相伴,/它却在智者中扎下根。”“有了知识,福乐和你长随,/卑微者也能飞上蓝天。”“即令你头顶蓝天,摘到星星,/你的双脚仍然离不开大地。”“幸运者啊,死亡是你的苦痛。/受苦人啊,死亡是你的幸运。”
维吾尔古典诗歌十分重视格律和音韵,适宜吟诵和歌唱,诗中“歌”的成分很明显,对柔巴依的音律要求尤为严谨。有“第二大师”之称(亚里斯多德被誉为“第一大师”)的艾卜·奈斯尔·法拉比对维吾尔诗歌的韵律、韵脚和语言进行过认真系统的研究,著有《学科分类》、《论道德城居民之观点》等论著。他还是个音乐家,著有《音乐大全》一书。据说他擅长弹琵琶,能使人破涕为笑,或催人入眠。法拉比说:“规律中的根本是韵律问题,它是诗歌艺术达到至高境界的必备条件。”“没有用同一种语调的韵律组织起来的诗不能称之为诗,只是富于诗意的议论而已。”他尖锐地指出:“诗人在诗歌领域的一种倒退是:他们已误入了叫嚷的道路。”
除了理论,法拉比同样注重诗歌实践。他写过这样一首柔巴依——
我哪有心思打扮自己的生活,
花样年华随箭离弦飞向天涯。
当幸运开始,不幸又接踵而至,
天地无言,催我们快快回老家。
法拉比于9世纪初确立的韵律原则,在后世维吾尔诗人的创作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从喀喇汗王朝到察合台汗国,从叶尔羌汗国与和卓时代直到近代,一部维吾尔文学史基本上是一部诗歌史。而柔巴依如同一条金色丝线,贯穿了文学史的始终。——它是维吾尔诗歌中生机勃勃、焕发奇光异彩的一条特殊的血脉。许多诗人的柔巴依诗作随手稿和抄写本散佚了,但留下来的仍数量可观。在《维吾尔文学史》一书中我作了一个大概的统计:《突厥语大词典》和《福乐智慧》中的“准柔巴依”,阿合买提·亚萨维《真理的入门》的正文部分,鲁提菲18首,拉失德2首(见于米儿咱·马黑麻·海答儿的《拉失德史》),翟黎里26首,古穆纳木24首,诺毕提31首……这个统计仍是很不完备的,我们期待着从维吾尔柔巴依的海洋中采撷更多的浪花和珍宝。
与波斯柔巴依华丽缜密的宫廷特征相比,维吾尔柔巴依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清新质朴的旷野气息。它更天然,更率性,但又不丧失必要的优雅与古朴。维吾尔诗人游走在经院与民间、书斋与旷野之间,善于倾听民间的声音,向民歌学习,汲取其中的精华。15世纪的鲁提菲,称自己为“巡游诗人”,他说:“要听听农夫的规劝,他们给世界很多宝石。”这是许多诗人的共同态度。与此同时,柔巴依进入了民歌,进入了民间木卡姆,从而得到了广为传唱和传播。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维吾尔诗人集“学院派”和“民间派”为一身,对于他们来说,中亚大地,新疆的草原、绿洲、沙漠,既是他们的“民间”也是他们的“学院”。
爱情仍是柔巴依中经久不衰的主题,诗人们献给心中佳丽的诗篇可以车载斗量,美人的樱唇是力量的源泉,在她容光的照耀下,黑夜也能变成白昼……诗人们不停地诉说、表白,常常把自己搞得痛苦不堪。史学和理论著作中镶嵌着柔巴依(如《拉失德史》),以体现作者的诗歌修养和生活情趣,同时也符合伊斯兰“无限图案”的装饰风格,增添了文字的迷人性。出现了以诗歌方式讨论学术的文体,如亚萨维的《真理的入门》,原来真理、知识、人性、谦卑等主题是可以用诗歌来表达的——
我要送你一句有用的话,
请你注意倾听吧!
那就是:把骄傲打翻在地,
紧紧抓住谦虚,再不要放开它。
接下来我想重点谈谈纳瓦依(1441-1501年)和他的柔巴依。
纳瓦依出生于呼罗汗国的首府赫拉特。他用波斯语和突厥语写诗,是“双语诗人”。用波斯语写的诗署名“法尼”,用突厥语写的诗署名“纳瓦依”。这种身份的分裂感促使他写下《两种语言之争辩》一书。当时,操突厥诸语的诗人用波斯语写作成为一种时尚,认为波斯语是“蜜糖”,是真正的诗歌语言,而维吾尔语不登大雅之堂。对此,纳瓦依说“不”!他用大量例子说明维吾尔语的优点:概念之准确、词汇之丰富、构词之灵活、表意之细腻等。他把诗人比作下海捞珠的人。美言带来重生,恶言则是死灰。他说——
词者——珠也,其源在海。心亦海也,犹明镜也,总摄万千之词。自有下海人,始有珠出世。珠之美在璀灿,词之贵,见诸谈吐,因学人之巧思而藻丽,因言者之机锋而完美……美言之出,朽腐可以重生,恶言之来,生体须臾死灰。
纳瓦依是语言的洁癖主义者,为语言之美呕心沥血的人。一生写了30多部著作,有抒情诗、叙事长诗、诗论、传记、自传等。传世作品有《四卷诗集》、《五卷诗集》(《哈米沙》)、《心之所钟》、《文坛荟萃》、《鸟语》、《天课书》等。抒情诗《四卷诗集》是一年内完成的,共3130首,45000行,用了15种诗体,其中有不少柔巴依。让我们来读其中的一首——
疯狂爱你,纳瓦依变成了非人,
如同一堆垃圾被扔在路边。
你爱情的火焰将他烧成了灰烬,
求你不要再送他去地狱遭受熬煎。
这里表达了爱的煎熬、痛苦、无望。他的柔巴依中有夜莺、百花、明月、晨星,也有破酒馆、尘土、黑夜、裹尸布。我们常常认为维吾尔诗歌(和民歌)是快乐的,喜气洋洋的,这实在是极大的误读,我们把它们简单化了,庸俗化了。纳瓦依诗中忧伤的氛围、悲哀的语调使我们疼痛、颤栗。《四卷诗集》完成后他写道:“在荒芜的园子里,时有我的身影,/啊,干枝上一片黄叶临风。”
我脑海里常浮现纳瓦依的形象。不,不是我想到了纳瓦依,在新疆我常常遇到纳瓦依——维吾尔大型套曲十二木卡姆集合了44位诗人的4492行诗,其中纳瓦依的诗(歌词)占到五分之一的篇幅!我心目中的纳瓦依是多种身份的叠加:回鹘后裔。赫拉特的执政官。宫廷艾米尔(宰相)。双语诗人(突厥语和波斯语)。两座著名清真寺的建造者。400幢城市建筑的设计师。穷人们的慈善家。画家、歌手们的资助人。文坛领袖。诗歌园丁。独身主义者。妇女们的偶像。学子们的导师……他的诗歌被人们比作销魂的美酒,但更像一座缤纷丰盛的花园。通过十二木卡姆,他的诗在宫廷夜宴上传唱,在中亚最偏远的乡村传唱,在沙漠的麻扎(墓地)传唱,在情侣、乞丐、老者、孩子们中间传唱。
纳瓦依是一流的抒情高手,维吾尔诗歌的集大成者,杰出的柔巴依大师。而在深入人心、广为流传方面,维吾尔诗人中几乎无人可以与之匹敌。《拉失德史》的作者米儿咱•马黑麻•海答儿说:“什么人也没有用突厥语写过比他水平更高的诗歌。”纳瓦依曾把死神比作商人,赢取利润后转身扬长而去。在赫拉特城,人们已离不开纳瓦依,离不开他的诗。诗人之死使整座城市陷入黑暗之中。“今天——回历706年6月12日,是历史上最沉痛的日子。整个赫拉特在悲哀的气氛中苏醒了,噩耗流入每个人的心田,使它们在悲痛的烈火中熊熊燃烧。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头顶上看到了死神的影子……每个赫拉特人都感到,不仅在自己的心灵上空,而且在整个京城,整个国家都笼罩着一种压抑人心的空旷。人们仿佛失落了给生活赋予灵魂、给事物赋予意义的一样东西。……在历史上曾经埋葬过多少伟人的赫拉特,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在悲痛的漩涡里浮沉过。”(阿依别克:《纳瓦依》第37章)
在我眼里,新疆是一个美的自治区,一册以天山为书脊打开的经典,南疆和北疆展开辽阔的页码。柔巴依内容的绚烂和形式的克制十分适合新疆的表达,几乎是新疆的天然气质与本土声音。新疆的辽阔壮美应该放在一首柔巴依中——16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可以浓缩为诗的精华。也许在新疆的“大”(地理、文化)中,“小”(诗歌、柔巴依)应该获得优先的发言权。这是诗的准则与尊严,也是我们心灵的地缘学。
这是我无法颠覆的理想:一个美的自治区,存在于一首最绝美的柔巴依中。
美酒佳人·伊壁鸠鲁·希伯来情歌
“美酒佳人”是波斯柔巴依和维吾尔柔巴依中最常见的主题,与爱情主题交织在一起。有时,酒中的沉醉、对佳人和爱情的渴慕演化为理想信仰的追求。它是拜物主义的,同时也是一种象征。当然,每个诗人的倾向性有所不同,如欧玛尔·海亚姆倾向于“美酒”,鲁达基倾向于“佳人”,哈菲兹则“美酒佳人”缺一不可。
葡萄在古波斯语中意为“生命饮料之树”,称葡萄酒为“葡萄的女儿”。波斯人希望死后埋在葡萄树下,以便天天有酒喝。他们认为,大地上的葡萄酒不能禁止,正如快乐和梦想不能取消。葡萄酒是他们“克服地球引力的重要力量”,它为单调呆板的尘世生活插上翅膀。希罗多德在《历史》一书中说,波斯人好饮且酒量大,他们甚至要在喝得醉醺醺时才讨论重大问题。波斯人大概会赞赏波德莱尔的诗:“我们以酒为马来骑上,/驰往神圣仙境的穹苍!”(《情侣的酒》)
维吾尔人酿造一种叫“木赛莱斯”的葡萄酒。与现代工艺酿造的葡萄酒不同,木赛莱斯的颜色有些暗淡、混浊,有点混沌初开的样子,又好像有一场沙尘暴钻进去把它搅浑了。这种最古老最原始的葡萄酒无疑具备这样的特点:质朴、天然、醇厚,喝着它,会使人产生回归自然和乡野的感觉。他们在酿造木赛莱斯时喜欢添加一些别的东西。加入鸽子血,还有枸杞、红花、肉苁蓉等药材,是最常见的。和田人喜欢在木赛莱斯中加入玫瑰花,使其更加芬芳醉人。阿瓦提人则把整只烤全羊放入其中,待羊肉完全融化于酒中,捞起羊骨架,木赛莱斯就酿成了。这种木赛莱斯营养很好,也最为混浊,有人干脆把它叫作“肉酒”。流传于莎车的一则民间故事说,木赛莱斯是一位名叫麦力吾尼的人发明的。他为了提高酒力,在木赛莱斯中加入了老虎、狐狸和公鸡的血。所以人喝了之后,像老虎一样勇猛,狐狸一样狡猾,公鸡一样淫荡。
在波斯人和维吾尔人那里,“酒神精神”和“女性崇拜”是密不可分的。诗人们在酒馆里狂喝滥饮,那是他们借酒浇愁的地方,也是治疗爱情痛苦的医院。“能在酒店里看一眼真火之光,/强似在圣堂神殿踌躇徘徊。”(欧玛尔·海亚姆)在沉醉迷狂的片刻,他们看到心仪的美人在酒杯里荡漾、摇曳。波斯诗人在迷醉中不可自拔,希望“时时厮伴女郎,日日不离酒浆”,而维吾尔诗人则勇敢、执着、全力以赴,愿意做一只扑向火焰的“爱情的飞蛾”。他们是情种、酒徒、神魂颠倒者、现世主义的浪子。
“揭开你的面纱,/让热恋的少年把你的美貌顾盼。/让爱情的火焰/去烧那飞舞的灯蛾吧!”(纳瓦依)由于伊斯兰的禁忌,“面纱”成为诗人与热恋对象之间的重大“障碍”,它遮蔽了一种不可揣测的稀世之美。同样因为《古兰经》的戒律,诗人们很少描写美人颈项以下的部位,注意力集中在脸庞。美人的脸庞,以及脸庞的各个部位,描写和赞美它们的诗篇之多,足以编撰一部诗歌小词典。我们试举一二——
头发。“香獐子窃取她秀发的芬芳,/在于阗酿成麝香。”(鲁提菲)“你的香发引得我欲念炽热,啊,那里有盛开的百花……”(巴巴塔赫尔·欧里扬)
眼睛。“你无情的眼睛已将世界掠夺一空。”(翟黎里)“弯弯的眉毛底下,炽热的眸子好似水仙盛开,/可是华丽的风信子石,还在发环之间隐藏。”(鲁达基)
嘴唇。“你那樱唇多像红宝石的酒杯,/我园用这酒杯喝个大醉。”(纳瓦依)“你宝石般的朱唇让我亲吻,我心灵的伤口才会愈合。(诺比提)
美人痣。“亭亭紫罗兰无论长何方,/都是仙女们美痣的投影。”(欧玛尔·海亚姆)“为了她那颗美丽的印度痣,/我不惜把撒玛尔罕和布哈拉献奉。”(哈菲兹)
在波斯和维吾尔柔巴依中,我们能隐隐约约听到希腊的声音,尤其是它的感官主义倾向、对个人快乐和自由意志的强调,使我们想起“花园哲人”伊壁鸠鲁的“知足原则”:“知足的硕果是自由。”
的确,在阿拉伯人之前,波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希腊化”时代,希腊的哲学思想和文学理念产生了不可低估的影响。亚历山大东征,在波斯地区建立大批希腊城,大量希腊人在波斯东部安家,直到中亚西部。希腊文化对当地文化影响巨大,特别是城市生活,明显打上了希腊文化的烙印。希腊的造型原则,在此后的很长时间里都在发挥作用。对身体之美的崇拜,对尘世光明的追求,等等,都影响了波斯人的审美观念。
伊壁鸠鲁的“花园派”哲学受到推崇,它几乎是波斯思想和波斯精神的一个“翻版”,或者伊壁鸠鲁就像一个提前出世的“波斯人”。伊壁鸠鲁认为,外部事物带给我们的感性表象是认识的基础,“世界无限多”,同我们的世界相似并且存在着动物、植物等的世界,这是完全可能的。他不是在物理学范畴内,而是在伦理学意义上承认神的。伊壁鸠鲁伦理学的基本原则是“个人的快乐”,他说:“当我们说快乐是最终目的时,并不是指放荡者的快乐或有些人想象的那种肉体享受的快乐。……我们所谓的快乐,是指身体的无痛苦和灵魂的无纷扰。”他的学生们把老师的思想总结成四句格言:“神不足惧”、“死不必忧”、“良善可得”、“逆来顺受”。
在柔巴依中我们还能看到古代希伯来情歌的影子,感受到它们之间的气息相通。在巴勒斯坦地区,情歌不仅是婚礼上的主角,而且可以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吟颂、演唱。让我们来读《圣经·雅歌》的一首——
我的良人哪,
求你等到天起凉风、日影飞去的时候,
你要转回,
好像羚羊或像小鹿在比特山上。
这使我想起纳瓦依的一首柔巴依,也是与鹿有关的:“少女,你答应我吧!/让我天天睡在你的门前。/我愿变成一只山鹿,/混在你的鹿群里。”简洁、饱满、深情,这是希伯来情歌和爱情柔巴依的共同特点,自然造化的美和被造之物的美升华了,被放到了信仰的高度。它们带着一个人来自血肉和灵魂深处的体温,而不是词的机械化拼贴与组合。当然,希伯来情歌中也有柔巴依似的炽热——对爱的执着和忠贞不渝:“即使我死了,我的双耳仍要倾听,/倾听你裙衫上金铃碰撞发出的美妙乐符。”此外,希伯来情歌和柔巴依(包括唐代绝句)都存在意象的重复,有人认为是败笔,但对于东方人来说,意象的重复恰恰是优点所在,是诗歌写作必需的“游戏规则”。
以色列·亚伯拉罕在《快乐书》中说:“东方情歌尽管绝少达到像但丁所歌咏的爱情那么纯洁的程度,但它们的水平也绝不会堕落到奥维徳所描绘的爱欲那么放荡的地步。”从巴勒斯坦旷野到伊朗高原,再到新疆沙漠,希伯来情歌——波斯柔巴依——维吾尔柔巴依,共同构建了东方诗歌的“雅歌谱系”。
世界的柔巴依
从地底深处直到土星之巅,
我已解决了宇宙间的一切疑难,
如今,没有什么问题使我困惑,
但是,面对死亡之结我仍感茫然.
这首诗出现在福建福州市郊外一处穆斯林麻扎的一位伊朗人的墓碑上,是欧玛尔·海亚姆《柔巴依集》中的一首,刻诗时间为1306年。1348年,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图泰到达杭州,在西湖边听到一位本地歌手居然用波斯文演唱歌曲,歌词是萨迪的一首抒情诗。
爱默生称萨迪是“可亲可近、忘我而平静的诗人”。他写道:“萨迪,你的话语将传播四方,/在你的诗歌里太阳永不落。”在法国,雨果的《东方集》汲取了《蔷薇园》中东方斑斓绚丽的色彩,达到了诗与画的融会。他的五行诗,犹如一串串叮当悦耳的宝石音节,传递着波斯柔巴依的韵律和节奏。安德烈·莫洛亚说,雨果用《东方集》使法国浪漫派空前团结。拉封丹《寓言诗》中的许多故事来自《蔷薇园》。自雨果之后,对东方的迷恋成为法国浪漫派作家的时尚,纪德、克洛岱尔、夏多布里昂等都写过以东方为题材和内容的作品。
正如我前面说过的,欧玛尔·海亚姆的《柔巴依集》版本之多、传播之广,也许只有《圣经》和《古兰经》才能与之相比。它直接影响了菲茨杰拉德同时代的许多作家,如丁尼生、萨克雷、卡莱尔等,对19世纪末英国唯美主义文学和世纪末颓废情调影响不小。华尔特·品特说:“永远用一种坚硬的、宝石般的火焰燃烧,保持一种狂喜,就是人生的成功。”这几乎是柔巴依的风格和柔巴依诗人的口吻了。他强调人生最重要的是取得亲身经验——“不是经验之果,而是经验本身”。这一学说得到他的学生王尔德的全力宣扬和充分发挥,在年轻人中产生了巨大影响。
当王尔德说“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兼有天堂和地狱”时候,我不禁想起欧玛尔·海亚姆的类似表达:“我本身便是天堂和地狱。”王尔德认为源于艺术家心灵、具有象征意义的形式美高于一切,其特征为装饰、韵味、主观显现。而王尔德对“感官”的重视,对“新的享乐主义”的阐述,使他看起来更适合做柔巴依诗人们的理论旗手:“生活中最伟大的秘密之一——用感官来医治灵魂的创痛,用灵魂来医治感官的饥渴。”“一种新的享乐主义,就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我很喜欢简单的享受,它是错综复杂的现代生活中最后一个避难所。”
歌德对哈菲兹推崇备至:“哈菲兹啊,除非丧失了理智,我才会把自己和你相提并论。你是一艘张满风帆劈波斩浪的大船,而我只不过是在海浪中上下颠簸的小舟。”这里有歌德的谦卑,更有他对东方的尊重——他在与爱克曼谈话时同样十分尊重中国人:“中国人在思想、行为和感情方面几乎和我们一样,使我们很快感到他们是我们的同类,只是在他们那里一切比我们这里更明朗、更纯洁、更合乎道德。”
65岁,歌德写作《东西诗集》,他是以哈菲兹为精神向导的——哈菲兹是贯穿诗集始终的一条引线:一个被追随者。漫游在东方的塔楼、集市、果园、乡村和人群之间,歌德找到了诗歌力量的新的源泉,灵感汩汩流淌,正如他在一首柔巴依仿作中写的:“既然芦苇曾超群出众/使尘世生活甜蜜,/那就让我的鹅毛管中/流出美丽的诗句。”(注:波斯人用芦苇制笔,而欧洲人在钢笔诞生前用的是鹅毛笔。)
此时的歌德,陶醉在东方世界里,俨然已东方化了。“老年歌德逃向东方/遗弃的躯壳碎片散落沙漠尘途/要用乳香、龙涎香沐浴/要用上好的干果喂养灵魂、体力/布哈拉的城墙、撒玛尔罕的绢纸/适宜写下一部新的圣训/一张柏树皮留下他的箴言:/‘从苏来卡到苏来卡,就是我的去迹和来踪。’/逃亡!向着新的一千零一夜/‘无论何处,我们都在自然的内部,/像星辰,绕着自己的重担旋转。’/在哈菲兹的家乡,死亡宽恕他/银杏树身披奥义的叶子/葡萄藤攀援天空的一角/白发男婴,明媚阳光提炼的银锭/一个东方梦游者:/酒肆里的少年维特/四海为家的威廉·麦斯特/骑一头骡子的浮士德……/‘永恒的女性,领我们飞升?’/现在,他的智慧有点恍惚/他的向导,是一位无名的沙漠女子”(拙作《东方歌德》)
纳瓦依在中亚各国家各民族中影响巨大。15世纪后的数百年间,他的作品一直是新疆各地旧式学堂的主要文学读本。他是诗人中的“多棱镜”,除文学外,还留下了哲学、历史学、宗教学、语言学、伦理学、建筑学等多方面的宝贵财富。他的诗歌,是突厥语诗学的百科全书。
在当代,东方不仅仅是西方乌托邦的一种呈现(代表了罗曼蒂克、异国情调、美丽的风景以及种种域外的天方夜谭),更是知识、传奇、想象力的一个精义宝库。东方是隐喻和神话,是博尔赫斯的梦、镜子、迷宫、图书馆,“我总把乐园想象为一座图书馆,而不是一座花园。”东方正是心灵与地理、历史与文明的图书馆。博尔赫斯对《柔巴依集》、《一千零一夜》等东方经典深有研究,他在读过《柔巴依集》后说,宇宙的历史是神所设想、演出、观看的戏剧,而诗人——不仅仅是欧玛尔·海亚姆和菲兹杰拉德——只是神的暂时形象。
东方诗歌——唐人绝句——波斯柔巴依——希伯来情歌——维吾尔柔巴依……等,是世界文学的一部分,对我来说是有着独异价值和非凡意义的一部分,通过地理最终成为“心灵之根”。我学习并珍视这些悠久而伟大的传统。“古典可以用来解忧”(沃尔科特语),而世界文学则教会我们谦卑——深知山外有山、楼外有楼的谦卑。在新疆的辽远博大中,在古老西域的时间投影中,我时常感到异乡或异域是不存在的,因为到处都是人的生活,到处都是可以筑居的地方,因为诗歌就是一个可以自由放牧的家园。时至今日,对世界文学的憧憬难道不正是对人类故乡的渴望?但话要说回来,如果一个人不把“根”带在身上,这个“故乡”又有何用?
主要参考书目
1.《柔巴依集》(波斯)欧玛尔·海亚姆著 黄杲炘译 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6月版
2.《鲁拜集》(波斯)莪默·伽亚谟著 郭沫若译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9月版
3.《波斯古代诗选》 张鸿年编选 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年5月版
4.《伊朗文学论集》 陶德臻 何乃英编选 江西人民出版社 1993年12月版
5.《鲁达基 海亚姆 萨迪 哈菲兹作品选》 潘庆舲等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10月版
6.《卡布斯教诲录》(波斯)昂苏尔·玛阿里著 张晖译 商务印书馆 1990年7月版
7.《中国伊朗编》(美)劳费尔著 林筠因译 商务印书馆 2001年3月版
8.《福乐智慧》玉素甫·哈斯·哈吉甫著 郝关中等译 民族出版社1986年10月版
9.《突厥语大词典》马赫穆德·喀什噶里著 何锐等译 民族出版社2002年2月版
10.《维吾尔古典文学作品选编》郝关中王一之等译 新疆人民出版社1984年4月版
11.《维吾尔文学史》阿布都克里木·热合曼主编 新疆大学出版社1998年7月版
12.《维吾尔文学史》李国香著 兰州大学出版社1992年5月版
13.《博尔赫斯文集·文论自述卷》(阿根廷)豪·路·博尔赫斯著 王永年等译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1996年11版
14.《英国诗史》王佐良著 译林出版社1997年7月版
15.《古希腊文学史》(英)吉尔伯特·默雷著 孙席珍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8年5月版
16.《快乐书》(英)以色列·亚伯拉罕著 安宁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8月版
17.《中国文学大辞典·第六卷》马良春李福田主编 天津人民出版社1991年10月版
作者:沈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