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走进了巴尔鲁克山,走进了明丽的阳光辉映下的山峦,走进了葳蕤的草木覆盖下的旷野……
又一次经历着铭心刻骨的感动,经历着爱像温润的春雨飘过,经历着一个女人用柔韧的力量让无数生命灿如夏花的过程……
——采访手记
巴尔鲁克山绵亘在塔城地区裕民县西南方的边境线上。山里河溪纵横,丰沛的水流和茂盛的草甸植被让这里成了新疆最丰美的高山草原之一,成了以游牧为生的哈萨克族牧民生存的家园。
上个世纪60年代初,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军垦人聚集到了这里。他们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为履行党中央赋予的屯垦戍边使命而来,他们来了,就再也没有离开,最终和巴尔鲁克山一起,铸成了一道雄厚、坚实的屏障,守卫着共和国的边关,守卫着大山后面无数城市和乡村的和平、安宁。
这个特殊的群体就是农九师一六一团的职工群众。40多年了,巴尔鲁克山也已成了他们的家园,他们在这里生存着,繁衍着。一代人的生命终结了,又一代人的生命诞生了,生生不息的生命传承着生生不息的事业,这是共和国的需要。
和许许多多在巴尔鲁克山出生、长大的第二代军垦人一样,梅莲用忠诚、用青春、用奋斗和付出诠释着这个需要。
第 一 章
一
6月中旬,在巴尔鲁克山碧绿、苍翠,所有生命都昂扬生长的季节,我们来寻找梅莲。
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我们终于到达了塔斯巴斯陶沟。这个地名是哈萨克语,意为“泉水沟”。就是因为这山沟里的浅浅泉溪,1962年,一六一团在这里组建了九连,数百名职工群众从此就在这里安下身来。
比起巴尔鲁克山许多有河流、有雪山、有森林的山沟,塔斯巴斯陶沟的自然环境要恶劣很多。这里是大山的阳坡,干燥、多风、草木稀少。沿着山坡,零乱地生长着几十棵白杨树,稀疏的杨树下面,散落着职工们的住房,不少房屋都很陈旧,显然已历经了漫长的岁月。
这一切告诉我们,生活在这条山沟里的九连职工群众依然是艰辛的。
所以,当我们走进九连卫生室,看到里面简陋的陈设时,我们一点儿没觉得意外。
这就是医生梅莲工作的地方:20多平方米的小屋被分隔成了几个更小的空间,设置了诊断室、治疗室、输液室和药品室,设备仅仅是2张办公桌、2张病床、4个药品柜、几把木椅和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
端坐在里面的梅莲却很满足,她恬静地看着我们,微笑着。她说,在这个卫生室里,她每年要接诊4000多人次。
我们怔住了,不由得站起来,重新打量这个小屋,看端端正正地张贴在墙上的医疗工作制度,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药品柜里的药盒、药瓶,看擦拭得没有一丝灰尘的器械,看清扫得没有丁点杂物的地面……我们看出了梅莲对她的工作岗位的珍视和敬爱。在偏远的、缺医少药的大山里,这小小的卫生室的确是许多人的生命之渡。
二
39岁的梅莲,在巴尔鲁克山从医已有19年,她不仅给九连的600多名职工群众看病,还给邻近的其他连队和裕民县察汗托海牧场、五星牧场、种羊场的牧民们看病。在山里,梅莲是非常受尊敬和爱戴的人。
这一两年,已经有媒体报道过她,说她自小就立志学医、从医,是为了解除生活在大山里的职工群众的病痛。梅莲坦诚地告诉我们,其实她最初立下学医、从医的志向,完全是为了解除自己的痛苦,改变自己的生存境况。
梅莲的坦诚让我们吃惊,但更让我们多了一份对她的理解和敬重。
梅莲出生在一六一团十二连一个普通的职工家庭。十二连是卫国戍边斗争中牺牲的孙龙珍烈士生前工作过的连队,梅莲的母亲吴芷贤就曾是孙龙珍的战友。
梅莲5岁的时候,母亲调到十三连工作,梅莲也跟随母亲来到这个连队。
梅莲的父母养育了5个孩子。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养育着5个孩子的山里人家是极为艰难、窘迫的。为了减轻父母的生活重压,梅莲初中毕业后就参加了工作,被分配到十四连劳动。
她那时还不到18岁,但却要和连里强壮的男子们一样干繁重的体力活儿。她每天都和大家一起出工,到几公里以外的山坡上挖防畜沟。每个劳动力每天要挖3米长、1.8米深、1.5米宽的一段沟,才算完成任务。别人干8个小时可以完成,但矮小、瘦弱的梅莲要干10个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
梅莲说,那会儿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干一份轻松些的工作,她“妄想”当卫生员甚至是医生。老实、敦厚的父母默许了她的“妄想”,于是她开始自学中医。
干完了一天的活儿,疲惫地回到宿舍,同伴们都钻进被窝里酣睡,享受难得的松弛。而梅莲却点起煤油灯,趴在床沿上,借着昏黄的灯火苦读医书。每天早晨起来,她的脸颊都印着两团黑晕,是被煤油灯的烟熏的。
整整3年的时间,梅莲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读完了《中医基础理论》《中医诊断学》《中医内科学》等十几部中医学著作,并且学会了针灸。
1987年,梅莲终于等到了一个实践的机会。那年夏天,连里有对夫妇食物中毒,情况十分严重。卫生员正巧外出了,连长心急如焚地来找梅莲,问她能不能处理。梅莲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说:“我能!”
查看了那对夫妇的症状和呕吐物后,梅莲断定是蔬菜残留农药中毒。她给夫妇俩注射了解毒剂,然后又用中草药和针灸将他们体内的毒素清除出来。
这是梅莲第一次用医术救治别人,这个小小的成功让整个连队都沸腾了。
那年8月,连里的卫生员调走了,梅莲接任了这项工作,她如愿以偿了。
第二章
一
在山里的连队当卫生员,绝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当各种意想不到的困难接踵而至后,梅莲才深刻地体味到了在远离城镇、交通不便、环境恶劣的巴尔鲁克山从事医疗工作的艰辛。
十四连是牧业连队,职工们一年四季都要随季节在草原上转场,牧业点分布在大山的各个角落,职工们有了急病无法送回连队,所以卫生员就要骑着马,翻山越岭到牧业点出诊。
每年10月的第一场大雪后,通往山下的道路就被雪阻断了,山里需要的各种医药品都要由卫生员赶着马爬犁下山拉回来。
梅莲永远忘不了她上任的第一个冬天去山下团部拉药品的经历。
那天天气很冷,她早上6点就出发了。走到半路,下起了大雪,风挟着雪片吹打在脸上,好像尖锐的刀子切割着面颊。她身上裹着厚厚的大衣,脚上穿着厚厚的毡筒,仍然抵挡不了彻骨的寒冷。
雪越积越厚,马走得十分吃力,不停地喘着粗气。后来,马累得竟不肯走了,梅莲只好从马爬犁上跳下来,牵着马步行。脚上的毡筒是借来的,很大,她的双脚踩在里面,几乎要直立着才能向前移动。这么一步一趔趄,晚上11点才到达裕民县城。
在冰雪覆盖的山路上跋涉了17个小时,梅莲又冷又饿又累,看到团部通明的灯火时,她忍不住失声哭了起来……
正是因为这种种的艰难,梅莲之前的十四连6任卫生员都相继调出了大山。也正是因为这种种的艰难,梅莲对自己追求的职业有了新的认识。
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又一次震动了梅莲。
梅莲清楚地记得那一天,1987年11月27日。九连职工王金福突发脑溢血,连里的卫生员下山去了团部,王金福的家人万分焦急地来找梅莲。梅莲匆匆来到王金福家,看到昏迷中的王金福牙关紧闭,鼻孔已没有吸气,情况十分危急。
梅莲决定用针灸实施抢救。但有人站出来反对,建议赶紧想办法将王金福送往团医院。可是四周一片冰天雪地,怎么送王金福下山?!“梅莲,我们相信你,你说咋办就咋办吧!”王金福的妻子给了梅莲鼓励。
一根纤细的银针在那一刻突然有了千斤的重量,梅莲拿着它,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找准穴位,从容地扎下去……她轻轻捻动着银针,一秒钟、两秒钟,一分钟、两分钟,十几分钟后,王金福的牙关终于松动了,随后,他的眼睛也慢慢地睁开了……
梅莲还没来得及舒口气,就听到有人喊着她的名字冲进来。原来是九连职工戴照荣要分娩,卫生员不在,没有人能为她接生,大家便疯了似的跑来找梅莲。
梅莲只是从医学书上看到过接生的知识,自己还从未实践过。她心里很为难,“我、我还没有接生过孩子……”
但是大家不容分说地拉起了她:“没接生过孩子你也能行,你是卫生员呀!”
一路小跑地赶到戴照荣家,梅莲看到戴照荣痛苦地呻吟着,婴儿湿漉漉的小脑袋已经从她的体内露了出来。梅莲没时间犹豫了,她镇定了一下,赶紧上前,按照书上的要求操作起来……孩子终于顺利地降生了。
王金福脱离了危险,戴照荣母子也安然无恙。梅莲跑到一个无人处悄悄地哭了起来,她很明白,她只是一个刚刚入行的稚嫩的卫生员,职工们都清楚她的医术水平,他们如此的相信她,是因为他们只能相信她,这是他们在缺医少药的现实面前惟一的选择。
梅莲是在山里长大的,她知道生活在山里的职工群众就医的艰难、对疾病的恐惧。很多年来,这里的发病率和病亡率都高于其它地区,一个普通的呼吸道感染和肠道感染疾病,就可能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因为这是在偏远苍凉、缺医少药的巴尔鲁克山区。
许多职工的心里都留下过痛楚的记忆。梅莲也是如此。
1972年冬天,她的弟弟患了急性脑膜炎。连里的职工们套上马爬犁,帮忙将弟弟往山下的医院送。但是在半路上,弟弟就停止了呼吸……当活泼可爱的弟弟变成了一具小小的、冰凉的尸体,被马爬犁拉回来时,母亲几乎要疯了。在梅莲的记忆里,那些年,她的周围有七八个孩子和弟弟一样,因为患急病不能够及时救治而死亡。
在如此严酷的环境里,职工群众对医务人员的信任和依赖超过了任何人。
正是这份沉重的信任和依赖,让梅莲明白了她必须背负的责任,让她从“用医学改变自己”的小境界里走出来,步入到“用医学救死扶伤”的大境界中。
二
一六一团是为戍边而组建、而存在的。因为责任和使命,数千名职工群众曾经在巴尔鲁克山年复一年地放着“政治牧”,种着“政治田”。
在荒僻的大山里生产、生存,其艰辛和酸苦,是很多人都无法想像的。因为艰苦,很少有科班出身的医务人员到山里来工作;而因为缺医少药,职工群众难以安下心,不断有人离开大山……所以,在巴尔鲁克山,在这些紧邻着边境线的连队,医务人员担负的职责,绝不仅仅是治病救人,他还安抚着职工群众的心,甚至维系着戍边队伍的稳定。
戍守着边关的职工群众需要梅莲这样土生土长的医生,需要她手中的一根银针和一把草药。
梅莲深深地懂得这一切。
1991年,梅莲调到了深掩在塔斯巴斯陶沟的九连。九连也是牧业连队,也紧邻着边境线,生产、生存条件也都十分艰苦。梅莲用她的医术和爱心慰藉着每一位职工群众。
连里有位职工叫喻再云,因患脑溢血导致偏瘫。在山下的医院住了一些日子,也没能治愈。她终日躺在床上,觉得自己拖累了全家人,心情变得抑郁而又焦躁。
梅莲来安慰她,并尝试着用针灸给她治疗。她每天都去给喻再云扎针,扎了几天后,喻再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腿可以伸缩了。梅莲有了信心,继续扎下去,一个月以后,喻再云真的可以下床走动了。她激动地直喊:我能走路了,我不是废人了!
老职工李其英突患鼻衄,鼻子连续几天流血不止。梅莲给他用了几种止血药,都没有效果,于是改用中医方法治疗。中医的惯用方法是血余炭疗法,即将人发烤焦,制成药末填入鼻腔。
上哪儿去找大量的人发呢?梅莲看到了自己那对垂挂在腰间的辫子。那对辫子非常漂亮,已留了很多年。虽然心里舍不得,可梅莲还是将它们剪了下来,配制成血余炭,彻底治好了李其英的鼻衄。
在山里的连队当卫生员,要独自面对和处理各种各样的病症,这迫使梅莲更努力地学习中医。她考取了山东齐鲁中医大学函授部。同时,她还悉心研读西医,研读地方性流行病、传染病、多发病……她一边学习,一边实践,医术水平日渐提高,不仅可以从容应对山里的各种常见病,还能够治疗一些顽症。她用中西医结合的方法使许多例脑血栓、脑梗塞后遗症患者提高了生活质量。
艰苦而又特殊的环境,逼得梅莲成了一个多面手,甚至还成了一个出色的助产士。从第一次接生到现在,她已经把60多个孩子安然地带到了这个世界。
为九连职工邹任慧接生,是梅莲记忆中最惊心动魄的一幕。邹任慧妊娠期间身体状况一直不好。分娩前,梅莲建议她住到山下团医院去,以免发生意外。但是小邹顾忌医疗费用高,不肯下山生产。
结果,真的发生了意外。因为小邹体质较弱,生产时宫缩乏力,孩子只露出了一个头,就再也生不下来。长时间滞留在产道里,孩子缺氧,被憋得窒息了。
梅莲果断采取助产措施,将孩子接出来。这个不哭、不动、命若游丝的孩子,满脸、满身都是羊水、胎膜和胎粪,梅莲顾不得这些,赶紧伏下身,口对口地给孩子做人工呼吸,10多分钟后,孩子终于发出了一声啼哭。
梅莲刚刚松口气,旁边的小邹又出现了危情。因为胎盘始终没有脱落,造成大出血,小邹休克了。梅莲立即为小邹人工剥离胎盘,然后又输血浆,又进行抗休克治疗……忙碌了整整5个小时,梅莲终于看到了她期待的结果:邹任慧母子平安!
梅莲没有在医学院校学习过,也没有在大医院进修过,她的知识是在不倦的自学中积累起来的,她的医术是在长期的实践中历练出来的,就像山野里的一棵树,梅莲在严酷的环境中自己长大了。1999年,梅莲通过了兵团医疗卫生系列医师资格考试,成了一名真正的医生。
第三章
一
巴尔鲁克山里分布着裕民县的几个牧场,和一六一团职工群众一同生活在大山里的,还有许许多多淳朴的哈萨克族牧民。共同的地域条件,共同的生存状态,让他们彼此走近,40多年来,他们一直相互依赖着,相互需要着。
距离九连不远的山坳是裕民县察汗托海牧场和五星牧场的放牧点,长年居住着几十户哈萨克族牧民。梅莲调到九连后,就与他们结下了缘。
阿依古丽是察汗托海牧场一位牧民的妻子,1995年8月的一天,她在草地上做饭,双脚不慎被滚沸的面汤烫伤。她按照牧民们的旧习,在脚上捂了两团新鲜牛粪,结果造成严重感染,几天后脚就溃烂得不成样子。
丈夫把她抱上马车,拉到九连找梅莲医治。看到阿依古丽惨不忍睹的双脚,梅莲的心一下揪了起来,她让阿依古丽住下来治疗。
因为要放牧牛羊,阿依古丽的丈夫无法留下来照顾妻子,就把妻子和刚满1岁的儿子全都交给了梅莲。梅莲每天给阿依古丽治疗、做饭,还给她带儿子。阿依古丽下不了床,大、小便也都得梅莲照料。如此的麻烦,如此的费心,但是梅莲没有一丝厌嫌。
半个月后,阿依古丽的伤痊愈了。告别梅莲的那天,她一直不住地流泪,搂着梅莲,久久不肯离去。她对梅莲说,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好过,梅医生为她做的事,她的家人都做不到。
2001年6月,阿依古丽的嫂子玛尔赞患了急性肺炎,也找梅莲医治。玛尔赞的腰椎有伤,无法骑马到九连来,每天下午,梅莲就骑着马走4公里山路,到玛尔赞家给她打针。
十多天后,玛尔赞的病情有了明显好转。给玛尔赞打最后一针的那天,正巧是梅莲的生日。丈夫劝她别去了,在家好好吃顿晚饭,过个生日。梅莲说,我是医生,哪能为了过生日就不尽医生的责任。她坚持要给玛尔赞打完这一针。
给玛尔赞输完液体后,天色已经暗淡。玛尔赞不放心梅莲独自走山路回家,就让儿子护送。
骑马登上山坡,梅莲觉得身上有些凉,就从挎包里抽出一件衣服披上。没料想这动作惊了胯下的马,马嘶鸣一声,腾跳起来,梅莲猝不及防,从马背上仰面摔下。她的一只脚卡在马镫里,于是就被马拖着跑了几十米。玛尔赞的儿子纵马上前,拼命拦住了惊马,才使梅莲避免了一场灾祸。
回到家里,梅莲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看着她满身的伤痕,丈夫又心疼又后怕,警告她以后再不能骑马出诊。梅莲笑笑,不作答。哈萨克族牧民都住在背风的山坳里,马是惟一可以出入那些地方的工具,不骑马,她怎么能够到牧民的家里呢?
周围牧场的牧民们都分散居住在各个放牧点,那些放牧点多是偏僻的河谷、山沟,没有可以通往外界的道路,出行极为困难。生了病,他们常常都自己撑着,但凡来求助梅莲,那就是无法撑下去的重病或急病。所以,梅莲每次去牧民家出急诊,都是一场紧张的战斗。
2004年2月的一个夜里,梅莲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外面站着五星牧场的牧民图开什。他急切地说:“我妻子肚子疼得很厉害,梅医生,你快去看看吧!”
图开什的家在距离九连8公里外的山谷里,要翻七八道山梁,梅莲一个月前才去过,为他们接生了儿子。“梅医生,这么晚了又来麻烦你……”图开什有些歉疚。梅莲说:“这怎么能叫麻烦呢,我是医生,你应该来找我。”她立刻穿上大衣,背起药箱,然后跃上马背,跟着图开什扑进了夜色中。
赶到图开什家时,图开什的妻子帕丽达捂着腹部蜷缩在床上,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
梅莲赶紧给她检查。帕丽达的体温高达39.8摄氏度,下腹部阑尾点的痛感最为强烈,梅莲判断是急性阑尾炎。必须送帕丽达到山下的医院去做手术。可此时已是深夜,无法找到车辆,梅莲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帕丽达身旁,给她做保守治疗。
凌晨天一亮,梅莲就让图开什快去找车,她担心帕丽达阑尾穿孔,那样就会有生命危险。但图开什十分愁苦地说,家里一点钱也没有了,刚满月的小儿子努尔加那提也没有人照看,怎么办?
梅莲立即策马奔回九连,从家里拿了1500元钱,又迅速赶回图开什家,从床上抱起努尔加那提,和图开什一起护送帕丽达去山下的一六一团医院。
到了医院,梅莲并没有马上离开。图开什是一个老实、木讷的山区牧民,陌生的环境让他非常的惶然、局促,他不知所措。梅莲便跑前跑后张罗,给帕丽达联系医生,办理住院事宜,一直守候到帕丽达平安地做完手术、住进病房。
我们问梅莲,为什么要对一个无亲无故的哈萨克族牧民这么好?梅莲说:“帕丽达是养育着3个孩子的母亲,她的家很需要她。我深知一个家庭失去亲人、失去支柱的痛苦和难处,所以我要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他们。”
二
我们在梅莲的一个记事本上看到了数十个哈萨克族人的名字:库尔娜、肯巴特、别尔汗、麦娜别西、玛依努、卡达克……梅莲告诉我们,他们都是裕民县几个牧场哈萨克族牧民的孩子,她担负着他们的卫生防疫义务,每年只要这些孩子跟随父母转场到附近,她就会想办法找到他们,给他们接种百白破、麻疹、卡介苗、脊髓灰质炎疫苗。
这根本就是梅莲分外的事。“你这样太累了。”我们说。
“是有些累,工作量加大了嘛。”梅莲宽和地笑着,“他们虽然不是九连的孩子,但也是活生生的生命,医生的责任不就是救治生命、守护生命吗?生活在山里的哈萨克族牧民,就医比我们更难,我能为他们多做一点事,就尽量多做一点。抓好孩子们的卫生防疫,可以减少很多疾病,这对孩子的成长和牧民的家庭,都有益处。”
我们想象着这些陌生的孩子的面孔,巴尔鲁克山的高山深谷让他们的成长多了许多艰难,但是有梅莲陪伴着他们,这又是他们的幸运。
在山里采访的那些天,我们跟着梅莲到牧民热马赞家出了一次诊。
64岁的热马赞是察汗托海牧场的牧民,他一家人独自住在距九连8公里远的塔斯提河谷。今年4月的一天,热马赞的老伴玛茹万煮奶茶时不慎打翻了茶壶,滚热的奶茶倾倒在玛茹万的身上,她的脸颊、左臂和胸部严重烫伤。热马赞把老伴送到县里的一家医院,因为支付不起昂贵的医药费,在医院住了20多天后,他们就不得不回到山里。
热马赞向梅莲求治。梅莲来到他家,仔细给玛茹万做了检查,发现前期的治疗非常草率,烫伤的创面只结了一层薄痂,下面全是脓血和溃烂的皮肉,让人不忍目睹。
听着玛茹万痛苦的呻吟,梅莲的心里一阵疼痛。玛茹万虽然很普通、很贫穷,但她也是一个人,她的伤痛、她的生命应该被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的人关注、尊重,治疗玛茹万的伤并不很难,只要尽心、尽责而已,身为医生,梅莲最不能够容忍的就是职业道德的缺失。她重新给玛茹万清洗、包扎了伤处。为了让玛茹万早日痊愈,十多天来,梅莲每天都要来到塔斯提河谷,给玛茹万换药、输液体。
热马赞会讲一些汉语,他对我们说:“老伴的伤快好了,我心里很高兴。到县里的医院,没有钱就不给看病,但是到梅医生这里,没有钱也给看病。我们已经欠了梅医生500多元钱的医药费,梅医生说了,什么时候羊卖了钱有了,什么时候再和她结账。”热马赞还告诉我们,他们一家在这河谷里住了9年了,县里、乡里的医生很少来,多亏有梅医生在山里。
“多亏有梅医生在山里,要不我们没有地方看病。”在一些牧民家采访时,牧民们都这样对我们说。他们几乎都在梅莲这儿欠着医药费,有些贫困的牧民一两年也还不了欠款,梅莲就拿出自己的钱给他们结账。这些年,梅莲每年都要自己掏腰包给牧民们补贴一两千元的医药费。
不少牧民还在梅莲的家里住过。察汗托海牧场的牧民达肯告诉我们,去年1月份,他的孙子塔力道患了肺炎,他的老伴、儿媳妇抱着塔力道到九连找梅莲看病,祖孙三口就在梅莲的家里住了一个星期。“梅医生给我的孙子治病,还给我的老伴、儿媳妇做饭吃。梅医生对我们牧民太好了。”达肯说。
长年在山里独自游牧,这些哈萨克族牧民大都性格内敛,寡言少语,他们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很少对梅莲说一些感激的话,但是他们在心底里都深深地铭记着梅莲、敬爱着梅莲。每当古尔邦节到来的时候,他们都要把梅莲接到他们的毡房里、黄泥小屋里,喝一碗醇香的奶茶……
第四章
一
梅莲说,作为医生,她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但是作为妻子和母亲,她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
梅莲的丈夫李国军也是在巴尔鲁克山出生、长大的军垦后代。从1991年起,他就在一六一团十三连当连长。
在基层连队当领导,工作的繁忙、劳累可想而知。梅莲很想为丈夫做点什么,至少是把家务的担子挑起来,让丈夫忙完了工作之后,可以神闲气定地喝一杯清茶。但是,梅莲连这一点都没能做到。
调到九连的10多年里,绝大多数时间,卫生室就她一个人,她总是被人喊走,近处的职工家、远处的放牧点总是有病人等着她。而不出诊的时候,她又得趴在桌前读医书,她总是遇到她没有能力治疗的病,她总是觉得她要学的东西太多太多。她没有机会出去学习,就得靠书本来“充电”。
温和、宽厚的李国军很理解梅莲。为了让梅莲有更多的时间看书,李国军承担了全部家务,做饭、洗衣服、照看孩子……什么都干,而且干得认认真真,毫无怨言。
梅莲说,她能够为山里的职工群众和牧民多尽一些义务,就因为背后站着李国军。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样一个爱她、体贴她、支持她的丈夫会在她生活和事业负载最重的时候,突然离她而去……
梅莲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2003年1月6日,她亲爱的丈夫的殪日。
在那之前的几天,他们是多么的欣喜啊。李国军接到了去师党校学习的通知,梅莲也接到了去团里开会的通知。夫妻俩终于有了一同下山的机会,可以和女儿们相聚了。梅莲和李国军都太忙了,在女儿弯弯和月月还很小的时候,就把她们送到山下,让她们的姥姥照顾着。一家四口分隔在山上山下,女儿的个头都快赶上妈妈了,全家人还没照过一张“合家欢”,梅莲一直盼望着有这样一个机会了此心愿。
李国军的报到日期要早两天,所以他先下山了。梅莲1月6日上午搭了一辆便车下山,一到团部就听到了噩耗:李国军因呼吸暂停综合征于凌晨猝然病逝。
梅莲顿觉天昏地暗,她无法相信这个事实。这些天,她的心里一直充盈着巨大的喜悦,她怎么能够想到跟随着喜悦之后的是这样一个晴天霹雳!
梅莲几次昏厥过去。她终日痛哭、流泪,心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她不知道,失去了丈夫的支撑,她怎样继续她的生活?失去了父亲的爱抚,弯弯和月月怎样继续她们的成长?命运的突变让梅莲痛不欲生。
昏躺了两天后,梅莲站了起来。她明白人死不能复生,她必须直面这个灾难,她是一个母亲,她要为女儿活下去;她是一个医生,她要为山里的职工群众活下去;她是一个共产党员,她要为信仰和入党时的誓言活下去!
在母亲和妹妹的陪伴下,梅莲到医院和丈夫作了最后的告别。安葬了丈夫,梅莲就回到了山里,回到了她的连队,回到了她的卫生室。
那些日子,职工们都很体贴梅莲,有了病,能拖就拖着,不忍心打扰她,可她知道后,马上就会赶到病人家里,像以往那样认真地、一丝不苟地检查、治疗。
梅莲每月工资只有1200元,李国军离去后,她独自抚养两个上中学的女儿,经济顿时窘迫起来。她没有向连里提出任何要求,自己扛起了一切。她把家里的一间屋子腾出来,开了一个小杂货店,以此贴补家用。曾经因为家境贫困,梅莲没能读高中,上大学的梦想最终成了泡影,所以她不想让女儿再因同样的原因失去受教育的机会,她雇人饲养了上百只羊,用养羊的收入支付女儿的教育费用。
而她也因此更忙碌、更劳累了,要抽出时间来打理杂货店,还要给羊打草、清圈,干那些通常由男人们去干的活儿。她说,再苦再累她都会坚持下去,她一定要让女儿们健康、快乐地长大,一定要让长眠在地下的丈夫安息。
爸爸不在了,滋润弯弯、月月心田的只有妈妈的爱。两个女儿想妈妈,想得睡不着觉,她们盼望着能天天和妈妈在一起。为了女儿,梅莲一度打算调到山下工作,她曾经为此努力过,但是后来,她放弃了这些努力。因为她深知,巴尔鲁克山才是最适合她的地方,最需要她的地方。
梅莲从失去丈夫的创痛和悲苦中走出来,宁静地、坚强地、自尊地生活着。
二
梅莲的家很小,很俭朴,没有什么像样的家什。但这个家却有一股磁力,吸引着连里的职工群众。职工温素娥说:“我们连里没有活动室,梅莲的家就是我们的活动室,她家向来不锁门,我们任何时候都可以进来坐。我们在外屋看电视、打扑克,她在里屋看她的书。有时她去出诊,半夜都回不来,我们玩累了,就熄了灯、关上门,各自回家睡觉。她家每月要花很多电费,都是我们闹腾的。”
我们在梅莲的家里遇到了职工陈克春。他住在几公里外的哈因德沟放牧点,因为上呼吸道感染,早晨7点钟就到连里来看病。梅莲知道他没吃早饭,乘着他在卫生室输液体的工夫,回家给他做了一碗汤面片。
陈克春输完了液体,走进梅莲家,径自拿起脸盆、毛巾,接上水洗了把脸,然后呼呼噜噜地吃完了一大碗热腾腾、油汪汪、飘满了葱叶和香菜叶的汤面片。随后,他把碗筷拿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放进碗橱里。他自若地做着这一切,就像在自己的家里。他说:“梅医生这儿,我们太熟悉了,什么东西放在哪里都知道,想用什么就自己拿。我们住在放牧点,离连队远,早上来看病就在这里吃早饭,晚上来看病就在这里吃晚饭,梅医生自己过得也不宽裕,可从来不要我们的饭钱。”
为大家花钱,梅莲很情愿、很舍得,但是为自己花钱,她却十分地吝惜。她从没给自己买过好一点的化妆品和衣服。今年5月,她作为兵团民族团结模范先进个人应邀赴兵团参加表彰大会,因为还要登上主席台作典型发言,她特地花几十元钱买了一套新衣服。兵团党委统战部的一位领导觉得这套衣服实在上不了台面,只好把自己爱人的漂亮衣服拿来,让梅莲穿着登台。
我们在九连采访时,推开任何一个职工家的门,他们都能给我们说一串梅莲的故事。老职工王金福非常激动,他一直记着梅莲救他的事。19年过去了,他已经当了爷爷,他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守着老伴,领着孙子,安逸地度着晚年。他说:梅莲这孩子心眼太好了,她知道山里的人日子过得不易,所以给大家看病,不管路远路近,从不收出诊费。
听说我们来采访梅莲,职工许玉芝支着嗓门喊:“你们一定要把我们的意见反映给上面的领导,可别把梅莲调走了,九连没有她,我们看病困难不说,生活都不习惯了。我们确实离不开她。”
梅莲说,其实她更离不开巴尔鲁克山,离不开九连,离不开这些淳朴、厚道的职工群众。“我真的很喜欢这里。这几年我们的日子好过多了,用上了长明电、自来水,还看上了电视。现在,危旧住房改造正在进行着,连里又实施了‘连连通’工程,很快就要通柏油路了,我们的环境会越来越好,生活也一定会越来越好!”
梅莲是属于巴尔鲁克山的。巴尔鲁克山养育了她,并且给了她善良的天性、高贵的品格、生活的勇气和奋斗的力量。她的血液里流淌着巴尔鲁克山的水,巴尔鲁克山的风,巴尔鲁克山的天空和大地。摘自新疆重点新闻网--天山网(http://www.xjts.cn)
